松石道人也是大為詫異,問道:「馮老前輩,剛才在我們昏迷的時候,你沒有來過麼?」馮琳道:「沒有呀!嗯,你我門派不同,我縱比你們多活幾年你也不必拘禮,前輩長前輩短的叫得令人起雞皮疾痞。」要知馮琳雖然年近六旬,但容貌還似四十許人,而且還似少年時候的一般任性,最不喜歡別人說她年老。
松石道人怔了一怔,訕訕說道:「這麼說,暗中將我們救醒的乃是另有其人了。」馮琳道:
「當然是另有其人,快說,快說,這是怎麼一回事?」
松石道人道:「天黑之後不久,我們聽得外面好似有殺的聲音,我正想掙扎起來,忽覺有一股極為奇怪的香氣,令人筋酥骨軟,甚為難受,那香氣與現在留在室內的香氣,氣味大有不同。」馮琳道:「我知道,你們最初聞到的氣味,那是魔鬼花的香氣。」心想:「松石道人在武當派中,武功僅次於雷震子,怪不得他吸了魔鬼花的香氣,居然還能夠掙扎。」
松石道人道:「我用力掙扎,卻軟綿綿的爬不起來,大殿裡毫無聲息,靜寂得令人心悸,周圍一看,師弟們都全已閉了眼睛,好似昏迷過去了。我心裡一慌,又吸了兩口魔鬼花的香氣,登時也覺得頭暈目眩,迷迷糊糊中,不久也就完全不省人事了。」
馮琳心想道:「要是在那個時候,有敵人闖進殿來,那真是不堪設想。我也沒有臉皮再見雷震子和痛禪上人了。」
松石道人續道:「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又忽覺得有一股清香,沁人肺俯,而且身體內似有一股暖流流過,非常舒服,迷糊中好似覺得有人在我的身旁,但到我能夠睜開眼睛時,卻什麼入也沒有瞧見。沒有多久,師弟們也一個個的先後醒來,說起來大家都有同樣的感覺,受傷的地方也不覺得疼痛了,試一試,大家的功力都恢復了四五成。這時我們已清清楚楚的聽得外面有呼喊奔跑的聲音,情知定是有敵人進了觀中,因此我們布好九宮劍陣,準備敵人若是闖到這兒,也可以抵擋一陣。想不到你老,嗯。是馮女俠進來,冒犯了馮女俠。偷入觀中的敵人想來都已被馮女俠趕跑了。」
馮琳面上一紅,心裡暗呼:「慚愧!」說道:「這是天山雪蓮的香氣,想是你們昏迷的時候,有人將碧靈丹納入你們的口中。這個人是誰,目前我也難以猜度。好在你們都巨能夠走動,咱們且去尋覓痛禪上人和金光大師,見了他們,諒可知道一點端倪。」
馮琳領導他們追趕大隊,己路上猜疑不定,要知用天山雪蓮做主藥製成的碧靈丹,只有天山派才有,她因為身上僅有三顆,受傷約有十二人之多,不夠分配,所以沒有給他們服用。心中想道:「難道是曉瀾和我的姐姐來了?要不是他們,誰能有那麼多的碧靈丹?可是若是他們,又怎會不肯出來與我相見?他們都是素來不苟言笑的人,更不會與我開這麼大的一個玩笑。」
馮琳任是一世聰明,只因為她認定金世遺已死,一時間也沒有想到金世這身上。原來金世遺自荒島回來之後,曾上過天山一次,暗中探望李沁梅,他在天山上逗留了三天,誰也沒有發現。
在那三天裡,他偷看了李沁梅幾次,每一次李沁梅都是和鍾展在一起,他察覺了鍾展對李沁梅的情懷,也察覺了李沁悔對自己雖然仍是一往鍾情,但對鍾展亦是親如兄妹。從他們二人的感情看來,可以預料:只要自己不露面,李沁梅不知道自己仍然活在人間,日子一久,他們二人也並非不可能成為愛侶。正因為金世遺有此一念,所以在邙山比武大會上,他暗助江南,暗助馮琳,暗助冰川天女……卻始終不肯現身與孟神通相鬥。
他在天山三天,順便也採了十幾朵天山雪蓮,制了三十顆碧靈丹,想不到今日派了用場,救了武當派眾弟子之命:
馮琳追上了大隊之後,與痛禪上人一談,才知道女兒並不是他們所救,唐曉瀾也沒有到來,暗助他們的人是誰,大家都猜想不出。谷之華、李沁梅和鍾展這三個人的遭遇如何,成為了大家最擔心的問題,但大敵當前,容不得他們從容查訪,馮琳也只好跟隨大快,先到嵩山少林寺安頓.谷之華經馮琳用了紅教的「歸藏解穴神功」給她解穴,雖然沒有立即見效,但卻刺激了它的神經,令她在全無知覺的狀態中有了一絲知覺,陷入一種蒙隴的昏迷夢境中,夢中似乎長出了兩隻翅膀,在雲霧裡御風飛翔。
蒙隴中忽地又覺得似乎是金世遣走到了她的身邊,而且似乎在輕輕的撫摸著她,有說不出的舒服,頓然間氣血流暢,四肢百骸都好像養然間鬆散開來,谷之華醒裡夢裡都在想著金世遺,這時一日一百了知覺,自自然然的,眼睛未曾睜開,就在低聲喚道:「世遺!世遺!」
忽聽得一個極熟悉的聲音在耳邊喚道:「之華,不錯,是我!」
谷之華心頭一震,眼睛候的張開,出現在她眼前的果然是金世遺,這剎那間,她竟不知是真是夢,但覺得金世遺緊緊握著她的手,柔聲說道:「你別害怕,是我,我沒有死!」
谷之華不自覺的也緊緊握著他的手,是的,她心中的確是在害怕,但並非害怕金世遺是鬼,而是害怕眼前的不過是個幻影,懷疑自己還是在惡夢之中呵!漸漸地感到了金世遺手心的熱力,聽到了金世遺心跳的聲音,她感到了她所觸及的是個有血有肉的人,既非夢境,亦非幻影!谷之華一片茫然,低聲問道:「這是什麼地方?你又怎麼會在我的身邊?他們呢?他們都到哪兒去了?怎麼只有你我二人?」
金世遺道:「這是一個山洞,你給孟神通點了穴道,他們將你送回玄女觀療治,我悄悄將你帶出來,他們沒有一個人知道。」
谷之華走了定神,神智也漸漸清醒過來,剛才的情景,一幕一幕的在她心頭掠過!在她的眼前,出現了剛才惡鬥的場面,她的父親像凶神惡煞的要傷害她的掌門師姐,在那最緊張的關頭,她跳出去攔住了她的父親,她記起了她和父親的問答,她的父親拒絕了她的調停,剛變得慈和的眼光又充滿了殺氣……她記起了自己拔劍自殺,最後的一幕情景是:李沁梅尖聲叫喚,向她衝來。
谷之華心中想道:「啊!原來我沒有死,我給他、給他點了穴道。呀,老天爺,你為什麼不讓我死去?」霎時間但覺心亂如繭,肝腸寸斷!金世遺忽地感到她的掌心一片冰冷,急忙安慰她道:「之華,一切都過去啦,當它是一場惡夢吧,天可憐見,教咱們今日重逢,從今之後,咱們永不分開,那一些不相干的人,也就不必再去理會他們了。」
就在這時,遠遠傳來了一聲嘯聲,谷之華不禁又是心頭一震,那是她父親的嘯聲。原來這個時候,正是孟神通殺出重圍,逃下邙出的時候。他用嘯聲和他的徒弟聯絡。
金世遺聽到孟神通的嘯聲,亦是心頭一震,從這嘯聲中他聽出了孟神通已是元氣損傷,但卻並非傷得嚴重。這剎那間,厲勝男的影子也突然在他腦海中浮現,孟神通傷得不重,那麼厲勝男將是如何?會不會兩敗俱傷呢?
可是,此時此際,卻不容得金世遺分心去掛慮厲勝男了,他握著谷之華的手,忽覺她的手指顫抖,方自一怔,谷之華已擺脫了他,金世遺愕然望她,只見她的面色蒼白得令人心悸!谷之華這次上山,本來是對父親抱著很大的希望,希望能以父女之情打動孟神通鐵石的心腸,想不到竟是如斯結果!孟神通的嘯聲已聽不到了,可是這嘯聲卻像激起千丈狂濤,令她本來就不寧靜的心湖,更是思如潮湧。
金世遺勸她把過去當作一場惡夢,可是現在惡夢並未曾過去,山洞裡雖然寧靜和平,但可以想像得到,邙山上仍是一片腥風血雨!最難過的是:她現在無法預料這「惡夢」將是如何結局,掌門師姐的生死如阿?各派宗師將受到甚麼樣的折磨?她父親的命運又將落得怎樣收場?調解已經失敗,武林的大劫無可挽回,後果如何。她簡直不敢設想,只有一樣是她可以預感得到的,在這樣的情形下,不論是哪一種收場,都將令她終生抱恨!谷之華從昏迷中清醒過來,現在又從清醒中陷入了混亂,本來她已經是較一般的女子堅強的了,可是任憑她怎樣堅強,也受不住這樣沉重的打擊!最初與金世近相見的歡愉.掩不過她心頭的創痛,火熱的心情冷下去了,越來越冷,冷得令她對愛情也幾乎失去了感覺了。試想在這樣的情感下,谷之華哪還能夠與金世遺細訴衷情,接受他的輕憐蜜愛?
兩人默默無言,金世遺從她的眼光中也感到她內心的哀痛了,但是用什麼言語去安慰她呢?
月光透進山洞,夜已深沉,午夜的寒意更加重了心頭的寒意,谷之華咬了咬牙,心中想道:
「我今天僥倖沒死,但已把自己當作已經死去了。我要選擇一個什麼人也沒有到過的地方,什麼人也不見面。」
金世遺再一次的抓住了她顫抖的手,沉聲說道:「之華,你今天所做的一切我全都著到了,你已經盡了你的力,武林的劫難無法消弭,這不是你的罪過。」他本來想說:「你所做不到的,我將代你去做。」但一想自己所能夠做的是什麼?最多是幫助厲勝男殺掉孟神通,這件事他可以暗中去做,但卻怎能當著谷之華的面說出來,令她已受創傷的心靈更多受一重刺激?但這樣一來,他對答之華的安慰,也是變得一片空虛,毫無力量。
谷之華緩緩抬起頭來,說道:「世遺,多謝你今天救了我,盡避你不放我也許更好一些,我還是一樣感激你。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今日得見你一面,我已是心滿意足,不敢也不想再奢求了。嗯,你走吧!」
金世遺攔著洞口,顫聲說道:「之華,你、你去哪兒?你可記得你師父臨死之前,將玄女劍譜鄭重的交託給你,要你繼承她的衣缽?這是件曾經告訴我的。你也曾經說過,不論你受了什麼委屈,也不能辜負你師父十年來對你栽培的心血!」
谷之華心頭一震,她當然記得,這一段話乃是上次邙山大會,自己被曹錦兒逐出門牆之後,為了表白自己的心情,向金世遺所說的。但那時所受的委屈,比起今日的遭遇,那又算不得什麼了。她不知道外面鬧得如何,也不知道在她昏迷的時候,曹錦兒已經當眾宣佈,允許她重列門牆:心中只是想道:「這次各派門人,不知有多少人要死傷在我父親手下,邙山派和它的冤仇最深,死傷的也定然最多,我雖然僥倖末死,但還有何面目再見同門?」
不過,金世遺這幾句話也對她發生了影響,過了半晌,只聽得她低聲說道:「世遺,多謝你提醒我,你放心,為了師父,我會活下來的。好啦,你不走,你就讓我走吧!」
金世遺心情激動之極,大聲說道:「為什麼咱們不能同在一起?你若是不願意再捲入漩渦,我和你到一個荒島上去,在那裡,什麼人也不見,什麼事也不用理會。咱們可以用畢生之力,將帥傳的武學整理發揚,待到晚年,再選擇有緣的弟子,這不好麼?」
金世遺所說的正是她所想的,她心中一動,不自覺的停下腳步,但轉瞬之間,另一個念頭又升起來,她想到了李沁梅,「我如今已是萬念皆灰,只是為著師父才活下來,我何苦成為他們的障磚?」
但見她緊閉雙唇,神情冷漠之極,輕輕的推開金世遺,就走出山洞。她沒有再說半句話,金世近已經知道她的心意已決,無可挽回了。他被她那冷漠的神情所嚇著,不由自已的挪開了身體,讓谷之華從他的身邊溜過。他不能說服她的心,即算強留著她的身體叉百什麼用?
谷之華走出山洞,一片茫然,心中不住均在問自己:「我應該到哪兒去?」忍了多時的眼淚忽然滴了下來。金世遺聽到她的硬嚥的聲音,追了出來,大聲叫道:「谷姐姐,你等一等,這不行啊!難道咱們竟然就這樣永遠分手?啊,你待我想一想吧,我還有話要和你說明!」
他僅僅差一步就要追上了谷之華,忽聽得一聲淒厲的叫喊,似是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抬頭一看,只見側邊一棵大樹底下,一個黑衣女子披頭散髮,瞪著雙眼,直望著他,恰似一個幽靈!金世遺大吃一驚,他只差一步,就要追上谷之華,腳跟已經離地,但這一步卻似突然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所阻住一般,竟然跨不出去!這黑衣女子不是別人,正是厲勝男!但見她瞪著眼睛,一滴滴血珠從嘴角流出來,險上的肌肉綱緊得幾乎變了形貌,這顯然是受了重傷,正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這真是意想不到的事情,厲勝男忽然一個幽靈似的,在這個緊要關頭出現,而且竟然受了重傷一當孟神通和各派宗師比武的時候,金世遺本來是和厲勝男同在邙山頂峰埋伏,伺機報仇的。
他之所以放心離開厲勝男,讓厲勝男一個人向孟神通算賬,一來是因為那個時候,孟神通正在和金光大師比拚內力;二來是喬北溟所留下的三寶,厲勝男已有其二,她身上穿的是珊瑚寶甲,手中又持有可以斷金切玉的寶劍,金世遺因此斷定,她的偷襲縱然不能得心應手,也決不會有什麼危險。何況場中還有痛禪上人,金光大師等一班武林宗匠。而他急著要去救谷之華,所以將寶劍交給了厲勝男之後,就放心離開她了。
想不到此時此際,出現在他眼前的,竟是厲勝男重傷浴血的形象!這剎那間,金世遺不由得突然感到一種內疚,後悔自己不該輕率的離開她,讓她單獨去鬥那武功絕世的大魔頭!前面是他所要追趕的谷之華,後面是傷重待救的厲勝男,這利那間,金世遺端的是心亂如麻,不知何去何從?這時分,哪容得他片刻疇踐。就在這片刻之間,谷之華已轉過山坡,沒入叢林,連背影也著不見了。
金世遺嘆了口氣,他知道,谷之華這一去,從此之後,是再地無緣重會的了!他回頭過來,走到厲勝男面前,只聽得厲勝男恨恨說道:「我以為你有了別人,從此不再理會我了!」話末說完,一大口鮮血又噴出來。
金世遺道:「你別動氣,傷好了再說。」一摸她的脈象,先是吃了一驚忽地又惱又氣,叫道:
「你,你怎麼用這樣的手段騙我?」
厲勝男冷冷一笑,將金世遺的手摔開,淡淡說道:「好,是我騙你,你儘可不必理我,你去追你的谷姐姐去吧,去吧,去吧!」
原來厲勝男的受傷倒並非虛假,不過卻不是孟神通傷了她,而是她自己令自己受傷的。原來她為了阻止金世遺去追趕谷之華,竟然運用從喬北溟武功秘笈所學到的邪派玄功,震傷了自己的三焦經脈!三焦經脈起於無名指尖端,上出兩指中間,沿手背至腕部,出前臂外側兩骨的中間,上穿過肘,沿上臂外側上眉,交出足少陽經之後,經過缺盆向下,分佈於兩乳問的「擅中部」,與心臟相連紹,若然受到損傷,重則立時心臟爆裂而亡,輕亦難免內榜咳血,從此精神萎靡,成為廢人。
試想如此性命攸關的三焦經脈,若是給敵人震裂,厲勝男焉能還走得七八里路,從前出的比武場所回到玄女觀附近的山峰?加以自斷經脈的徵象與安外力所震裂的亦有不同,故此金世遺一替她診斷脈象,立即便發現了是厲勝另在自己傷害自己!金世遺既驚駭又氣惱,饒是他與厲勝男已相處三年,懂得她的性格,對她這次的行事之邪,仍是不能不大感意外!但盡避厲勝男是自己震裂經脈,她所受的傷卻並非虛假,時機急迫,金世遺若不馬上施救,就只有眼著厲勝男死去,或者成為廢人。處此情形,金世遺哪還敢再對她責備?
幸而這是她的「自我傷殘」,不比外力強行震裂,多少有些分寸,傷得還不算很重,金世遺施展玄功,對了她三焦經脈所經過的各處穴道,一面替她止血療傷,她服了三顆碧靈丹,一面又以本身的真力助她復原,如此鬧了一個時辰,厲勝男的臉上方始漸有血色,精神也漸漸恢復過來。
金世遺搖了搖頭,說道:「勝男,算我怕了你了,你怎可如此任性胡為?有什麼話儘可和我好好的說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