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勝男冷笑說道:「我還沒有罵你背信葉義,你卻顛倒責備我任性胡為?哼,和你好好的說?你有了什麼谷姐姐、李妹妹,還聽得進我的話嗎?只怕我想和你說話的時候,你早已和你谷姐姐不知走到什麼地方去了!」
金世遺面上一紅,心想:要不是看到厲勝男受傷,他剛才確實要隨谷之華而去。厲勝胡又是一聲冷笑:「怎麼樣?我是不是說到你的心坎兒了?你現在還可以追尋你的谷姐姐呀!去呀!怎麼不去?」
金世遺抬起頭來,望著厲勝另說道:「你說什麼,我現在也不想和你分辨。只是請問:我怎麼是背信葉義了?」心中想道:「雖然在荒島之時,在你叔祖的威脅之下,我曾與你冒訊夫婦。我可沒有答應過你什麼,這三年來相處,也是彼此以禮相待,怎談得上什麼背信葉義來呢?」
他心念末已,厲勝男已是冷笑說道:「三年前在金雞峰頂,你曾答應過我一些什麼?」
金世遺道:「我答應和你一同出海找尋喬北溟的武功秘笈,這件事不是已經做到了麼?」
厲勝男道:「不錯,這事是已經做到了。還有一件呢?」
金世遺心頭一震,訕訕說道:「還有一件是助你報仇,這、這——」
厲勝男冷笑道:「難為你還記得。這件事你做到了麼?」
金世遺只好說道:「我以為你今日可以報得了仇的,誰知,誰知,還是給這魔頭逃了。」
厲勝男道:「原來你也知道孟神通已經逃走了麼?助我報仇之事,你既然沒有做到,就想從此不理我麼?這不是背信葉義是什麼?你說的話算不算話?」
金世遺給她責備得啞口無言,他確是答應過厲勝男,在未曾助她報得冤仇之前決不離開她的。金世遺心裡嘆了口氣,想道:「原來它是拿這件事來約束我,今日本是助她復仇最好的時機,時機一週,又不知要什麼時候方能做到了,呀,她真是我命裡的魔星。」
要知金世遺答應助厲勝男報仇,講好了要讓她親自手刃仇人的,並非簡單的一手替她包辦。
要達到這個目的,只有兩個辦法,一是助她練成喬北溟秘笈的絕頂武功,令她的本領確實可以勝過孟神通;二是設法損耗孟神通的功力,然後讓厲勝男一擊成功。他今日所採的就是第二個辦法,不過由於李沁梅、谷之華都在場,他不想露面,故此想假手金光大師、痛禪上人等人之力,先耗損孟神通的功力,誰知厲勝男還是報不了仇。
這個時機錯過,孟神通已不知逃向何方,而且即算找到了他,報仇亦非容易。金世遺今日著了孟神通所顯的本領,深知若由厲勝男單憑自己的本領,即算練成了喬北溟秘笈的絕頂武功,也還是敵孟神通不過。而且,不但此也,金世遺自問,也沒有勝得孟神通的把握,因為各得半部秘笈,大家練到最高境界,才不過是半斤八兩。何況孟孟神通得的是下半部,下半部比較偏重於社敵制勝的武功,說起來還是孟神通稍占上風。總之,若依照諾言,待厲勝男報得了仇自己才得自由自在,真不知要到何時何日方能擺脫了她!金世遺方自心亂如麻,眼光一瞥,只見厲勝男淚光瑩然,便咽說道:「世遺,幾年來我累你已經不少,我現在還月你的諾言來束縛你,你心裡一定怨我恨我,算了吧,你要是心裡不願意,咱們就此分手,此後我是生是死,也不必你再管了。世遺,我答應你,讓你把你的諾言一筆勾消,我也不再說你背信葉義了。」這番話她帶著硬嚥道來,更顯得楚楚可憐,與剛才的疾言厲色,完全兩樣!說也奇怪,不過片刻之前,金世遺還在因為無法擺脫她而煩惱,如今聽得厲勝男如怨如慕,如泣如訴,抽抽噎噎的說了這一番話,卻忽地感到內愧於心,不由得心中想道:「她自斷經脈,雖然邪得出乎常理,但這還不是完全為了我麼?她用性命來挽留我,我卻老是想擺脫她,難怪她要罵我寡情薄義:」
這樣一想,盡避金世遺對谷之華情有所鍾,但對厲勝男的一片深情,也不能不深深感動!何況他們到底在荒島上相處了三年,平日朝夕相對,也許還不覺得什麼,若要驟然分手,金世遺也覺得不忍於心。
厲勝男的眼淚軟化了金世遺的心腸,他不知不覺的輕輕握起她的手來,替她拭了淚珠,毅然說道:「大丈夫一言既出,豈能反悔!你放心,無論如何,我總要助你報了血海深仇!」
厲勝男收了淚珠,嫣然一笑,仰著險問道:「若果我十年報不了仇?」金世遺道:「我就十年不離開你!」厲勝男道:「若果我一生報不了仇?」金世遺道:「我就一生不離開你!」厲勝男道:
「嗯,這不是太拖累了你嗎?呀,世遺,你待我這麼好,我真不知道該怎麼感激你!」說著,說著,眼淚又滴了下來。這幾句話說得無限溫柔,金世遺不覺心頭一湯,忽地谷之華的影子似是在厲勝男的淚光中浮現出來,金世遺臉上發燒,但覺一片茫然,心頭顫慄,輕輕的放開了厲勝男的手。
厲勝男道:「我不只是一個仇人,還有一個,也許比孟神通更為難惹。」金世遺道:「我怎麼末聽你說過?」厲勝男道:「我也是直到今天才知道。」於是將金世遺走後,西門牧野和那班黃衣人到來,搗毀了邙山大會的情形說了一遍,當然也連帶說了西門牧野的來歷,以及他與厲家的冤仇。
金世遺道:「怪不得孟神通負傷而逃,原來不是敗在金光大師之手。」心中想道:「西門牧野是天下第一使毒高手,他手下的十三個黃衣人個個本領非凡,確實比對付孟神通更為麻煩。」但仍然說道:「不管你有多少仇人,如何難惹,總之,不待你大仇盡雪,我決不離開你便是!」
厲勝男一揖到地,道:「我今生看來已是無法報恩,他生變牛變馬,也要報你的大恩大德!」
她這話語意雙關,即是說她本來要以身相許,報此大恩,但金世遺既然鍾情別人,這恩德今生已是不能相報。金世遺連忙將她扶起,對她的話意佯作不知,輕聲說道:「你你要這麼說,我以前受了孟神通的傷,還不是你醫好的麼?好啦,你現在重傷方愈,不可胡思亂想,就在這山洞好好歇一宵吧。咦.你怎的多了一把寶劍?」
厲勝男剛才作揖之時,長劍觸地,鏗然作響,金世遺才注意到這不是喬北溟所留下的那把劍。但見寶光隱隱透過劍銷,大非凡品,更奇怪的是好似在哪裡見過一般,金世遺大為詫異,所以將她扶起之後,便立刻問她。
厲勝男笑道:「這是你好朋友的傳家之寶物,你就不認得了麼?」金世遺仔細一著,笑起來道:「原來是唐經天的游龍劍,怪不得似曾相識。你這個玩笑也未免開得太大了:」唐經天亞舌門正派之後,性格是飄逸之中又帶著端莊,與金世遺野馬不羈的性格大不相同,更兼以前為著冰川天女的緣故,所以金世遺一向不大歡喜他,心中想道:「唐經天這臭小子,讓他受一下折辱也好。只是這麼一來,卻難免又要多惹麻煩了!」
要知游龍劍乃是天山派的鎮山之寶,唐曉瀾又是被公認為武林第一的人物,失掉此劍,對天山派乃是極大的恥辱,不論唐曉瀾如何曠達,若然知道此事,也定然要追究的。這種事情,照武林的規矩來說,絕不能一笑置之。所以金世遺才覺得她開的玩笑太過份。
厲勝男卻是絲毫不以為意,說道:「我才不是開玩笑呢!你忘記了我的祖先是喬祖師的弟子,而我自己又曾向喬祖師的遺體磕過頭,答應恪遵他的遺訓,做他的隔世傳人麼?喬祖師的遺訓,其中有一條是,要得他武功秘笈的人,為他報當年敗在張丹楓劍底之辱,要是張丹楓已死,金世遺笑道:「喬北溟寫這遺囑的時候,最少距今已有二百餘年。他大約料想不到,在咱們就找他的後代傳人,總之要大大挫敗他們,才不負喬祖師在荒島苦練武功的原意。」
發現他武功秘笈之時,不但張丹楓的墳墓早已湮沒無存,連張丹楓的後人也無從查考了吧?」
厲勝男道:「不然,張丹楓的後人雖已無從查考,但據我所知,天山派的開山始祖霍天都卻是得到張丹楓指點的,也算得是張丹楓的半個傳人。我今天取了唐經天的游龍劍,只是稍稍替喬祖師出了當年一口冤氣,還不能算了,不過,我目前大仇末報,無瑕上天山去找他們的晦氣罷了!」世遺吃了一驚,想不到厲勝男竟把喬北溟的遺訓如此當真,只聽得厲勝男又柔聲說道:
「世遺,你也是受了喬祖師的恩惠的人,要是你助我報了仇,取回那下半部武功秘笈,咱們都可以揀到天下無敵的地步,那時不但要叫天山派臣服,也要天下各宗各派都認識喬祖師的無上武功,同咱們低首。這才不負喬祖師在荒島的苦修,和我厲家二百年來所受的委屈!」
金世遺苦笑道:「依你所言,咱們豈不是以暴易暴,殺了一個孟神通,卻多了兩個孟神通?」
厲勝男道:「孟神通殘殺無辜,這才引起武林公憤,咱們練好了喬祖師的全部武功秘笈之後,卻可以不殺一人,便令各家各派,心服口服!不滿你說,在火山島這幾年,我日夜思量的,就是回到中土之後,如何為我厲家一雪沉冤,如何為我厲家重光門戶。要怎樣才能令到武林臣服,我早已有了周詳的計劃了。」金世遺做夢地想不到厲勝男有此野心,呆了一呆,緩緩說道:「什麼計劃,我倒想聽聽。」
厲勝男眉飛色舞的說道:「比如說,咱們可以在劍法上打敗唐曉瀾,在內功上戰勝痛禪上人和金光大師,如此一來,天下還有何人敢與咱們爭鋒?」
金世遺笑道:「你也太小看武林人士了,我早年雖然走出了各的魔頭,卻也知道武林中講究的是以德服人,豈能使恃武力?」
厲勝男道:「剛才所說的不過是計劃的一部份,一時間也說不了這許多,總之,只要你肯依我所言,我自有手段,可以做到不殺一人,而令天下武學之士,甘心誠服!」
金世遺心道:「不管用什麼手段,也只是與孟神通在程度上不同而已。具有這樣的野心,總之是要令到武林永無寧日。」
只聽得厲勝男繼續說道:「自從喬祖師逃亡海外之後,二百年來,我厲家消聲匿跡,不敢冉在江湖露面。所以我家世世代代,都要找尋喬祖師的武功秘笈,為的就是要揚眉吐氣,重振家聲:如今厲家只謄我一個人,我豈可辜負歷代祖先的期望!」
金世遺從未害怕過什麼,聽了她此番說話,也禁不住心頭顫慄,暗自想道:「她自幼承受這般家教,怪不得有如此念頭!」他知道厲勝男的性格執物之極,心裡想做的事情,不管用什麼手段,紀要一定做到。一時之問,實是難以打消她的念頭,只好說道:「這等大事情,咱們以後慢慢商量,你重傷方愈,不可過度興奮,還是早些歇息的好。」
厲勝另軟硬兼施,留住了金世遺之後,滿懷自信,以為金世遺從此定然對她言聽計從,此際聽金世遺如此說法,雖然有些不滿,但金世遺也沒有反駁她,她心想只要金世遺不離開她,總有辦法令他俯首貼耳,而且她也實在心力交疲,需要歇息了,便不再言語,抱著滿懷希望,沉沉睡去。
金世遺守護在她的身邊,思如潮湧,不知怎的,竟感到寒意直透心頭!月光從山洞上方的縫隙照進來,厲勝男睡得正酣,櫻唇半燉,微現笑容,可以想像她正在做著得意的美夢,睡美人本就分外嬌媚,月光下沉睡的厲勝男笑魘如花,顯得更動人了。
金世遺這三年來不知曾見過多少次厲勝男的睡容,從無一次有今晚見到的這樣可愛,但他對著這樣嬌媚的睡美人,卻又隱隱感到恐懼,這種恐懼之感已經不是今晚才有的了,三年來每當他與厲勝男單燭相對的時候,總會感到莫名的恐懼,但這種感覺,卻又川今晚最為厲害,令他的目光幾乎不敢再去接觸厲勝男那夢中的笑容!「自從認識它的那一天起,她就一直糾纏著我,像我的影子一樣,令我怎樣也擺脫不開。她對我是真情戀慕還是別有用心?要我助她取到喬北溟的武功秘笈,助她練成秘笈上的上乘武功,再助她重振家聲,稱雄天下?」
金世遺思如潮湧,又不自禁的看了她一眼,她衣裡上還有點點斑斑的血跡,那是她自行震裂經脈之後,所咯出來的鮮血,金世遺不禁又是一陣顫慄,恐懼之中也有幾分感動,是啊,即算她別有用心,但卻也不能否認,她對自己確是真情一片。
外面的月亮似是突然被烏雲遮著,山洞裡漆黑一片,金世遺忽地有一個奇異的感覺,感到自己是被厲勝男拖著,墜向那無底的黑暗的深淵!這利那間,他不自禁的想起了谷之華來,這兩個同樣美豔如花的少女卻是多末的不同呵!谷之華像是清早的朝陽,即算在她最傷心失意的時候,從它的身上,也令人感到一種向上的希望!感到善良、感到正義、感到寬和!從屬勝男的身上,他只感到偏窄、邪惡和野心!「谷之華今日遭遇了這麼多的折磨,現在不知在哪裡傷心暗泣?呀,難道我這一生就要一直伴著厲勝男,和她一同墜向黑暗的深淵?」金世遺想到這裡,忽地把心一橫,跨過了厲勝男的身子,軌想悄悄的離開她。
然而也就在這一剎那,月光又照了進來,厲勝男忽地轉了個身,她臉上的徵笑不見了,敢情是在夢中碰到了不如意的事?櫻唇緊閉,似是帶著幾分幽怨,一片哀愁。
金世遺停下了腳步,心中在自己責備自己:「我說過的話怎能不算?她身負血海深仇,孤苦伶仃,我能忍心讓她被孟神通所害而不管嗎?呀,我也未免把地想得太過邪惡了,她縱有幾分邪氣,也是因為自幼承受那般家教,總得假以時日,才能改變過來。我不理她,她豈不是更要走到邪路上去?」就這樣金世遺欲行遠止,一夜無眠,和衣坐在厲勝男的身邊,直到天亮!正是:
情孽牽連難自解,幾回欲去又還留。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