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廿三章 頻生禍事情何忍 末測芳心意自迷

雲海玉弓緣 梁羽生 第1頁,共2頁

金世遺越想越覺得奇怪,無法入睡,厲勝男大約是因為疲勞過度,倒下去便熟睡了。金世遺取了一條薄毯,給她輕輕蓋上,心中想道:「她年紀輕輕,接連遭受火山風浪之險,也真難為她了!」又想道:「三個女子之中,我最討厭她,想不到偏偏與她這麼親近,天公真是好作弄人。」忽地好像有一個聲音問他,「喂,你真的是討厭她麼?」金世遺心頭一跳,自己也迷惑起來。

將近天明時分,金世遺才濛濛隴隴入睡,沒有多久,便給前艙的聲浪驚醒,好像是有人吵鬧。厲勝男已經起來了,對他笑道:「咱們看把戲去!」

走出前艙,只見那三個魔頭圍著孟神通,崑崙散人說道:「老孟,你說過你有解藥,請給了我們膽。」原來他們中了厲勝男的五毒針,經過這場海上的大風暴之後,個個筋疲力竭,等如大病了一傷,身體的抵抗力減弱,便感到受傷之處,隱隱作痛,崑崙散人的傷口周圍,且已開始潰爛了。

孟神通其實並無解藥的,他只是從喬家的秘岌殘篇內知道有這麼種毒針的。只因為了避免那幾個魔頭一面倒的倒向金世遺,才迫得哄騙他們,說是自己也有解藥。

孟神通情急生計,雙手一攤,說道:「我的解藥已經給浪濤衝去了。昨日那樣大的風浪,逃命要緊,那還顯得保全解藥?」這三個魔頭半信半疑,雲靈子道:「那麼你難道眼睜睜著我們死去不成?老孟,你的內功深厚,請暫時相助我們療傷,縱然還不免於殘廢,最少也可以保全性命。」孟神通確是有這樣的功力,但他一想,若是自己耗損買力給他們療傷,就打不過金世遺,金世遺趁機發難,減法和尚一人抵擋不住,定然要給他都拋下海去。

正在疇蹺,忽見金厲二人來到,孟神通叉土一計,哈哈笑道:「解鈴還須繫鈴人,厲姑娘,咱們說好了同舟共濟,不記舊仇,你用五毒針傷了他們,還是請你將解藥拿出來吧。」那三個魔頭也有此意,只是不好意思向厲勝男求情,聽孟神通這麼一說,眼光都注視著厲勝男。厲勝男也學孟神通的樣子,雙手一攤,冷冷說道:「我是在大海里游來的,那捲圖畫都溼成一團,險些不能保全,何況解藥?」那三個魔頭大為失望,面面相覷,眼中漸漸露出兇光!

金世遺忽道:「勝男,那天收拾東西的時候,我記得你有一個藥囊放在後艙的衣物架上,你試去瞧瞧,若著裡面有沒有五毒針的解藥:」厲勝男何等聰明,一聽就知道是金世遺有意替她解圍,只是一時之間還想不通金世遺同以要救這三個魔頭,當下順著金世遺的口氣說道:「對啦,不是你提起我倒忘記了,那藥囊裡說不定還有這種解藥。」

厲勝男到後艙走了一轉,笑盈盈的出來說道:「算你們造化,藥囊裡的這一份解藥居然還沒有潮溼。」其實那解藥不過是小小的幾粒藥丸,她早就用油紙包好。藏在鏤空的腰帶之內,一直都是隨身攜帶。

那三個魔頭大喜,每人服了一粒解藥,厲勝男再用磁石將他們身上的金針吸出來,又給他們數了化膿消毒的藥散,過了一盞茶的時刻,厲勝男道:「你們摸一摸自己脊椎骨第七節與第八節之間,再吸一口氣著看。」這三個魔頭依著她的話去做,但覺真氣暢通無阻,手指所按之處,也沒有疼痛的感覺了。這三個魔頭都是行家,知道厲勝男給的確是對症的解症,不由得對金世遺大為感激,對厲勝男的怨恨也大大消減了。

中午時分,又來了一場暴風雨,金世遣將減法和尚替換下來,親自掌舵,厲勝男則趕忙將兩個水缸提了出來,放在船頭,金世遺穩穩掌舵,海舶的顛籤還不如昨日之甚,沒多久暴風雨停止,兩個水缸盛滿了雨水,大家有了淡水解渴,不必再吃生魚了。

自此,金世遺厲勝男與那幾個魔頭同在海上航行,彼此相安無事。大家漸漸也有說有笑,感情比以前好了許多。只有減法和尚痛恨金世遺留指使他的徒弟罵他,一直對金世遺冷冷淡淡。孟神通則對金世遺似乎甚好,有時且和他談論武功。不過表面上大家雖然很好,實際上卻還是彼此提防。

經過了多日的航行,那三個魔頭漸漸習慣了海上的風浪,金世遺又教會了他們掌舵划槳,於是多了幾個人可以輪班照管船隻,金世遺也就安逸得多,只是碰到大風浪的時候,還是要金世遺親自掌舵。

過了二十多天,一日金世遺在船頂眺望,只見東方遠處,隱隱現出一片青綠的顏色。金世遺叫道:「這就是喬北溟二百年前所住餅的那個海島了!哈,島上的火山也熄滅了…」那幾個魔頭聽說海島已經在望,人人狂喜,齊心合力,加速划船,黃昏日落之前,果然發現了一個海島在他們前面。

眾人將船泊岸,拋下鐵錨,只見島上有坐大山,山頂殷紅如血,寸草不生,風吹過來,有點硫磺的味道,山坡卻是一片青綠。島上樹木參天,竟是大海中的一座叢林。林中時不時傳來裂人心肺的吼聲,也不知是什麼怪獸,眼光所及。可以看見許多野花,燦若雲霞,香氣也甚為古怪,好似帶著一絲腥味似的。蛇島令人感到恐布,而這個海島則令人感到神秘,尤其是耶座大山,著了幾眼,就不禁揣揣不安。

天色已晚,孟神通等人雖然急於找尋喬北溟的武功秘岌,卻也不敢上去,當晚仍然住在船上,大家的情緒都很複雜。那幾個魔頭是既感到興奮,又感到恐懼;金世遺則害怕孟神通找到了武功秘岌,從此無人能夠制服他。只有厲勝男反而神色自如。金世遺更感到奇怪,但覺厲勝男有如這個海島一樣,神秘莫測。這一晚雖是仍依舊例,輪班值夜,但卻沒有一個人睡得著覺。午夜時分,林中闖出了兩隻犀牛,被眾人合力打死。眾人也自累得筋疲力倦,幸喜後半夜沒有其他猛獸闖來。

第二日清早,孟神通招集眾人,說道:「這個海島甚大,猛獸又多,喬北溟的武功秘茂不知藏在什麼地方,若是大家都去找尋,又怕猛獸來弄壞船隻,不如我和雲靈子夫婦先上去勘察一番,滅法大師、崑崙散人和金世遺、厲姑娘在船上留守。找尋武功秘岌,恐怕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以後如何輪班搜查,待我回來冉行分配。」孟神通不願金世遺找到武功秘岌,因此要他留守,但又怕他將船開走,故此留下了減法和尚與崑崙散人監視他們,減法和尚的武功與金世遺在伯仲之間,崑崙散人則遠勝厲勝男,孟神通留下了這兩個人,料想可以應付得了。金世遺當然知道他的心意,但見厲勝男絲毫不表異議,他答應過厲勝男的話,因此也便服從孟神通的排程了。孟神通好似還不放心,離開的時候,又再鄭重的吩咐道:「我在傍晚的時分,一定回來。如果發生什麼事情,彼此以嘯聲為號,互相救援。」

孟神通與雲靈子夫婦走後,金世遺留在船上和崑崙散人聊天,縱談武林異事,海外風光,幸津有味,減法和尚對金世遺怨氣末消,不肯加入,自己冷清清的坐在另一邊。時間鋼緩流過清晨到了中午,減法和尚已有點著急,又從中午到了黃昏,孟神通還末兄回來。

減法和尚不時走到林邊張望,樹林裡黑沉沉的寂靜得很,甚麼都沒有瞧見,只偶而傳來幾聲野獸的吼聲,減法和尚怕金世遺私自開船,不敢走遠,到了天黑,仍然不見孟神通的影子,只好迴轉船上。

厲勝男故意問道:「孟老怪是不是說過天黑以前一定回來的?」崑崙散人道:「不錯,是這樣說的。」厲勝男道:「現在月亮都升起來了,為什麼還不見地出來?」崑崙散人道:「我怎麼知道?」厲勝男道:「他不回來,咱們怎麼辦?」崑崙散人也有點慌了,道:「金世遺,你說怎麼辦?」減法和尚「哼」了一聲,小道:「孟神通不在,我就是你們的頭兒,你卻去和金世遺商量?」

金世遺道:「他不回來,咱們只有兩條路走。」崑崙散人道:「哪兩條路?」金世遺道:「要麼就入樹林裡找他們;要麼咱們就趕快離開這裡!」減法和尚怒道:「胡說八道,孟神通武功絕世,有什麼危險他對付不了的:他遲些回來,你們就想造反嗎?」崑崙散人道:「依你之見呢?」減法和尚道:「繼續等他,他一定會回來的:」厲勝男冷笑道:「你有耐心,你就等吧:」減法和尚道:「什麼,你要逃走?」厲勝男道:「我才不走呢,我還要等著瞧孟神通的下場!」金世遺道:「我也盼望他能回來,多一些人,有危險也容易應付些。」崑崙散人聽他話中別有含意,不由得問道:「難道樹林裡除了野獸之外,還有什麼更可怕的東西?」金世遺道:「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我的師父他到過海島一次,他也不敢深入杯中,回來之後,屢次告誡我不可涉足這個海島,馬中若無奇險,他怎會如此?孟老怪的武功雖然還算不錯,我師父總比他強得多吧!」崑崙散人一聽,運毒龍尊者當年也不敢在這島上逗留,心裡更像十五個吊桶一般,七上八落。減法和尚怒道:「金世遺,你不要危言聳聽!」金世遺笑道:「你不願聽可塞住耳朵,誰人管你。」減法和尚滿肚子氣,但見崑崙散人並不幫他,反而向金世遺問東問西」減法和尚只好忍住了氣,不敢向金世遺發作。

這一晚大家又都不敢睡覺,森林裡野獸的怪叫一夜不停,金世遺叫他們在海灘上燃起火堆,野獸才不敢走近。減法和尚和崑崙散人提心吊膽的過了一晚,第二天太陽出來,仍然末見孟神通露面。金世遺忽道:「崑崙散人。你是不是很想得到喬北溟的武功秘岌?」

崑崙散人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若不想武功秘岌,何必冒這海上的風險?」減法和尚見崑崙散人駁金世遺,哈哈一笑,插口說道「真是廢話!」金世遺冷冷說道十你再想想,只怕不是廢話:」一陣大風,從大山那邊吹來,送來了一股硫磺的氣味,崑崙散人望著那殷紅如血的山崖,心中忽然起了莫名其妙的恐布,不由得衝口說道:「武功秘岌不要也罷,我寧願離開這鬼地方:」

金世遺道:「好,減法和尚你呢?」減法和尚大怒道:「你們要幹什麼?」金世遺道:「崑崙散人願意與我同走,你不願走,你就一個人留下來等孟神通吧!」減法和尚雙眼圓睜,瞪著崑崙散人道:「你真的要跟金世遣走麼?」崑崙散人道:「我,我……」結結巴巴的一時說不出來。減法和尚大聲說道:「好,你要走便走,孟神通若然不死,你逃到天邊,他也決不會饒你!」崑崙散人一想,自己若然跟金世遺一走了之,與孟神通他們的怨仇就結走了,他還有點捨不得那武功秘岌,而且也有點害怕孟神通,不禁又疇曙起來。

減法和尚道:「咱們究竟是自己人,有福同享,有禍同當;你若是一個人跟著金世遣走,哼,哼,你只好任憑他來擺佈你了:」崑崙散人被他一說,心中添了一層恐懼,默不作聲。金世遺道:「我們若要擺佈你,何必要給你解藥?」減法和尚道:「那是因為老孟在船上的緣故。」金世遺也冷笑道:「孟老怪不過想利用你們來對付我,你當他真想讓你分享喬北溟的武功秘岌嗎?」雙方都想用說話打動崑崙散人,互相爭吵,減法和尚沉不著氣,大喝道:「金世遺你竟敢挑撥離間,吃我一枚!」

金世遺運起大力金剛手的功夫,斜劈一掌,「當」的一聲,將減法和尚的禪杖擋開,自己也跟跟跡槍的退了三步。他沒有兵器,稍稍吃虧,但減法和尚的禪仗與他的手掌互擊,如同碰到金石一般,也不由得心中二酌~.

崑崙散人叫道:「禍福未知,兩位別先傷了和氣:」就在此時,樹林裡忽然傳來一聲長嘯,減法和尚叫道:「老孟喚我們了」忽地揮動禪杖,碎碎雨聲,將船板打穿了兩個大洞,按著一枚將桅

打斷,冷笑道:「金世遺,我看你還能不能出海?」跳上沙灘,大聲叫道:「崑崙散人,你來不來?」

崑崙散人一想,要把這船修好,最少也得幾天,孟神通一出來,金世遺便休想脫逃,心意立決,便也跳上沙灘,隨著減法和尚,奔入樹林!

金世遺笑道:「妙極,妙極,他們都走得乾乾淨淨了。咱們用兩天功夫將船補好,但求孟神通不要在這兩天之內回來,咱們便可以撇開這班魔頭了。」厲勝男忽道:「不,既然來到此地,豈可入了寶山空手回?」金世遺道:「你還想要喬北溟的武功秘岌?」厲勝男道:「我家世世代代,對這武功秘岌,夢寐不忘,如今只謄下我一個人了,失此良機,叫我如何對得起歷代祖先?何況我還有大仇末報!」金世遺道:「萬家只謄下你一個人,你更不可享性命來賭博了。至於說到報仇,咱們讓孟神通困在這個怪島,他沒有船隻,縱然森林中沒有不測之禍,他也難以遠渡重洋,重歸故土,你的什麼仇都報了!」厲勝男道:「不,我非找到喬北溟的武功秘岌不可!你還記得你答應過我的誓言麼?你當初怎樣對我說的?」金世遺嘆口氣道:「好,我答應過你去找武功秘岌,你不肯放棄,咱們就拿性命去賭賭運氣吧!」

厲勝男嫣然一笑,說道:「也不見得便要喪命,就是死了,咱們同死,不也是很快活麼?」金世遺心頭一跳,避開了她的眼光,厲勝男道:「那捲圖畫呢?」金世遺道:「我帶在身上了。但這幅怪晝,我絲毫也看不懂,要它何用?」厲勝男笑道:「你不要就給我吧。」金世遺奇道:「難道你看得懂?」厲勝男道:「你不用管,交了給我。將來總有好處。」金世遺頗為納罕,但覺到了這個海島之後,厲勝男更為神秘莫測,想了一想,便將那幅圖畫交給了她。

兩人同入森林,古木參天,裡面陰沉沉的,不知藏著些什麼怪物,饒是金世遺膽氣粗豪,也自有些懼意。兩人提心吊膽的一路摸索前行,時不時見有野獸的影於,好在並不是成群的野獸,它們也未曾見過人,大概是把人類也當作一種怪物,金世遺不去驚動他們,他們也不敢來騷擾。

走了一會,到了樹林深處,厲勝男忽地一聲驚呼,金世遺隨著她的眼光望去,只見野草叢中有一具體,走近一著,認出了是雲靈子的妻子桑青娘,天靈蓋裂了一個大洞,一眼望夫,裡面竟是空的,想必是什麼怪獸將她的腦髓吸得乾乾淨淨了。金世遺吃一驚,心想以柔青孃的武功,足可以制服獅虎,何況還有孟神通與雲靈子同行,是什麼怪獸傷得了她?桑青孃的死狀之慘,令人不忍卒睹,金世遺折下一些樹枝,將她掩蓋,急急拉了厲勝男離開這個地方。

忽聽得霹靂般的一聲巨吼,似雷聲而又不是雷聲,儼如天空中有人擂起了一面大鼓,又雜著鳴金裂石的尖叫,刺耳之極:登時狂風大作,百獸駭奔,虎嘯猿啼,驚心動魄:金世遺叫道:「不好:」拉了厲勝男跳上一棵大樹,只見一大臺野獸,正朝著他們這個方向奔來,最前面的是一頭斑攔大虎,後面跟著約有獅子、黑熊、金錢豹、野豬、犀牛等等猛獸,爭先恐後,彼此踐踏,好像是碰到了巨大的災難,忙著逃命一般!

金世遺擦燃火石,點燃了一束枯枝,拋在地上燃起了一堆熊熊的火光,厲勝男發出了一枚毒霧金針火焚彈,「上」的一聲,剛剛打中前面那頭老虎的腦袋,暗器炸裂,噴出了一團火光,那老虎受驚,改了方向,奔出十數文地,便即死了。後面那一群猛獸在它身上踏過,繼續旺奔,原來野獸在逃命之時,都是盲目的跟著前面跑的,那頭老虎雖然死了,她們還是依著它的方向。厲勝男驚魂稍定,捏了一把冷汗,心想:「幸而嚇得那頭老虎改了方向,要不然這一大臺野獸湧來,任憑多好的武功也難抵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