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良驥動作快捷,谷之華來不及追,也不想追,但就在那一瞬間,她卻瞧見耿純、秦岱二人的脈門上也貼著一片樹葉。白良驥將他們抓起來的時候,這兩片樹葉才脫下來。隨著耿秦二人也才哼出了呻吟的聲音。
白良驥走後,只謄下了谷之華一人悄立庭間,她仰望著那兩棵梧桐樹,但覺一片茫然,十分不解。梧桐樹上的葉子本就稀疏,經過了他們在樹下一傷惡鬥,剩下的樹葉更是寥寥可數,樹上若然藏有人,憑她的目力,怎會不能發現?而且這種飛花摘葉的傷人功夫,休說厲勝男辦不到,即是金世遺也不能夠!
這怪客是誰呢?今晚暗助自己的人想必是他無疑了,前兩日戲弄自己的人又是不是他呢?
這兩日來,谷之華已接連懷疑了好幾個人,金世遺、厲勝男、孟神通,最後懷疑到這個怪客,但若然是這個怪客的話,他為什麼昨日要阻誤自己的行程,而現在卻又暗助自己脫險?
仍然是難以解釋!
還有,厲勝男為什麼不肯出來?剛才明明聽得是她的聲音,說是要來幫助自己,現在已過了這麼些時候,卻仍然不見她的影子?若說她要避免和自己見面,那為什麼又要出聲?
一連串的怪事,一連串的疑問,令到谷之華頭昏腦脹,越想越是糊塗。
谷之華到裡面察著,那些客人們膽小怕事,雖然聽得外邊的打鬥已經停止,仍然關緊房門。
沒有一個人敢出來張望。谷之華是個單身女子,當然不便到每一間房去查詢。唯有到賬房去間。
賬房先生已知道她把那三個軍官打跑,害怕之極,一味打躬作揖,請谷之華早些離開這間客店,免得連累他們。谷之華道:「我只要向你們問兩個人,問清楚了馬上便走。」賬房先生當然連日答應。可是谷之華根本不知道那怪客的形貌,賬房先生也不懂得那一個客人是「江湖上可疑肚人物」,問來問去,問不出所以然來。最後只有將厲勝男的形貌說了出來,問他曾否見過如此這般的一個女子?那賬房先生想了一想,說道:「咦,你說的這個女子嗎?
我記起來了,你進來不久,她也到來投宿,她也向我們打聽,有沒有像你這樣的女子投宿,她聽說你在這兒,她就走了。」谷之華氣道:「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賬房先生抖抖索索說道:「我怕惹事,我、我不願多生是非呀!」
那賬房先生說的一半是真,一半是假。原來厲勝男向他打聽訊息的時候,交給了他一錠大銀,吩咐過他不許向任何人說的。谷之華見再也問不出什麼了,嚇了那賬房一頓,反而自覺過意不去,便給他一錠銀子,作為打爛東西的賠償。
她連夜趕路,走了三天,途中平靜無事,既不見厲勝男,那三個軍官也沒有再來糾纏她。
第四天日頭末落使到了即墨,這是一座古代的名城,戰國時田單曾以火牛破燕軍於此。即墨靠山面海,城牆高厚,從這裡東往嶗出,南下青島,快馬都只不過是一天路程。谷之華連日趕路勞累,行程無多,樂得早些歇息,便進即墨縣城投宿。她在客店中吃過晚飯,乃要憩息,忽聽得外間有一個沙啞的聲音說道:「給我留下一間客房,是女客住的。這裡是十兩銀子,房錢、飯錢都算在裡面,有多的給你。」
掌櫃一算,最好的房間連上伙食,最多也不過三兩銀子一天,諾諾連聲,趕快答應,問道:「是什麼樣的女客?幾時會來?小店定當派人去接。」
那人說道:「是我的女兒,瓜子臉兒,流著兩條辮子,腰間佩有長劍,最易辨認。我姓谷,我們是保暗鑣的鑣師,你見了她,叫她明天趕到嶗山上清宮等我。她恐怕要到入黑之後,乃能到來。」後面那幾句話聲音很小,但谷之華早就留心,凝神細聽,聽得清清楚楚,不由得大吃一驚口客店裡的那位掌櫃,也是甚為驚詫,說道:「谷老鑣師,你說的那位女客,她早就到了。」那人似是怔了一怔,過了半晌,才用急促的聲音問道:「什麼?
她早已到了,就住在這兒嗎?「谷之華心中焉然一動:「這不像是孟、孟神通的聲音?」
疑心頓起,悄悄的從視窗溜出,跳上房背,飛過兩間瓦面,到了外面掌櫃的廳堂,使個「珍珠倒卷」的身法,勾著簷角,探頭往下一望。
這一望不由得大吃一驚,和掌櫃說話的那個老人果然是孟神通:谷之華便想溜走,忽聽得那「孟神通」說道:「嗯,原來她竟比我先趕到了,好吧,我出去買點她喜歡吃的東西,回頭來再著她。」掌櫃先生甚為奇怪,心想:「做保鑣的路程應該算得很準才是,為什麼他卻不知道自己的女兒已經到來?
再則,既然到了這兒,和女兒見了面也還不遲呀,何必這樣匆匆忙忙出去趕買東麼,老爺子,要不要給你老人家也留一間房呀?「西?」但一想銀子已經到了手中,管他是什麼路道?
客人要走,他當然不便攔阻,只是問道:「喇那掌櫃的不過是稍有江湖經驗,已自起疑,谷之華的疑心就更大了,她走了定神,又瞧出一個破綻,這個「孟神通」比真的孟神通起碼要矮了一個頭:谷之華大為生氣,小道:「豈有此理,我父親雖然是個壞人,你冒充我的父親總是不該!」
正待下去喝破,只見那「孟神通」支支吾吾的說道:「也好,你便給我留一間房吧。」說話之間,已經走到門口,門外忽然走進三個人來,兩邊撞個正著,一個洪亮的聲音喝道:「混帳東西,你是什麼人,竟敢冒充我老孟來了!」
這個人才是真正的孟神通:另外兩個人,一個是減法和尚,另一個則是他新收的弟子神偷姬原來那一晚陳天宇夫婦等人救了李沁梅出來:孟神通的門下弟子紛紛追進林中搜尋,項湊等人被打倒,其他的人根本就追不上。只有這個姬曉風,他本來就是江湖上的第一號神偷,輕功既高,人又溜滑,悄悄的跟在他們後面,黑夜之中,林深樹密,連谷之華、厲勝男那等耳目靈敏的人,都絲毫沒有發覺。
待到減法和尚吃盡苦頭,走了之後,姬曉風仍然躲在他們的附近,倫聽了他們的談話。他回來稟報孟神通,孟神通立刻判斷金世遺在嶗山準備出海的訊息是真,到江蘇去找陳天宇夫婦是假,同時也斷定了谷之華是去找金世遺,便帶了減法和尚與姬曉風前往追蹤。
他比谷之華遲了半天路程,第三日經過谷之華投宿的那間小鎮上的客店,掌櫃的見了他大為詫異,拉著他道:「孟老爺子,你怎麼又回來啦?
你女兒昨天在這裡住了一晚,喝了你留給她的酒,早上不知道醒來,還大罵了我們一頓呢。」孟神通仔細打聽,這才知道有人冒充他的字號,前一天曾在這間客店裡給谷之華定下了一間客房。
孟神通大為生氣,一路追查,直追到了這兒,才無巧不巧的在這間客店裡碰見了假孟神通!
那假孟神通固然是被嚇得膽戰心驚,谷之華也同樣被嚇得魂飛魄散,她知道孟神通定然是尋她來的,哪裡還敢留下來等著瞧真孟神通戳破假孟神通的面目?
趁著底下大鬧,孟神通還沒有發覺她,立刻從瓦面悄悄溜走!
孟神通大喝一聲:「混賬東西,還不露出本來面目?」伸手一抓,迅若飄風。那假孟神通身手也甚為矯捷,立即便跳過了兩張桌子。可是耶顎下的假鬍鬚已給孟神通一手扯去。孟神通不想跳上桌子打架,有失身份,隨手又是一記劈空掌發出。假孟神通提起一張長樟一檔,「坪」的一聲,長憎震裂,險些摔倒。孟神通捏碎了一個磁碗,同他擲去,磁片寶如匕首,恰恰從他的面門劃過。只聽得宕然聲裂,原來這個人數了一張面具,面具劃破,露出真形,卻是一個女子:孟神通怔了一怔,隨即哈哈笑道:「你這鬼丫頭,膽敢冒充老夫,著你今日還逃得出我的掌心?
「這個女子正是厲勝男,原來她不想谷之華也去見金世遺,所以一路上將她捉弄,第一日假冒谷之華的兄長,替他預定房間;第二日一想,冒充孟神通更妙,她知道谷之華害怕孟神通,估量冒充孟神通便可嚇走了她,豈知谷之華瞧出了一些破綻,雖然不無恐懼,仍然繼續前行,而且改為晚上也趕路。厲勝男算不准它的行程,無法再拖詭計,反而落在谷之華後面,直至萊蕪,才趕上了谷之華。
向白良驥和耿秦二人投函告密的也是厲勝男,她的用意不過是想借白良驥之力,將谷之華絆住,最少也給她在路上添多麻煩,好叫她不能如期趕到嶗出。在投函告密之後,她回到那間客店打探,在庭院叫面的牆邊一聽,聘出了谷之華的情勢不妙,甚至有性命危險,厲勝男本來不想害谷之華的性命,又臨時改變了主意,想出手救她,然後再施展詭計,將她擺佈。不料她剛欲出手的時候,卻又被那怪客嚇走。
厲勝男估量谷之華被那幾個軍官一阻,行程可能落在她的後面,因此到了即墨,又假扮作孟神通想嚇阻她,卻料不到谷之華早已先她來到,而她又在這個時候碰到了真孟神通。
這一下面目戳穿,避無可避,眼見孟神通哈哈大笑,一步一步的迫來,厲勝男一急,大聲叫道:「孟老怪,你的女兒便在這客店裡,你知道麼?
你不趕快找她,她又要溜了。」孟神通怔了一怔,姬曉風忽道:「師父,我剛剛聽出一個人從瓦面溜走,不知是誰?」
孟神通叫道:「你快追上去看。」厲勝男趁他分神之時,冷不防的便發出一件燭門暗器~但聽得「波」的一聲,突然從厲勝男手上飛出一團煙霧,煙霧中有無數細若遊絲的光芒,而且發出嗤嗤的聲響。這正是厲家家傳的歹毒暗器「毒霧金針火談彈」。上一次厲勝男與孟神通遭遇,就是全靠這暗器脫險的。孟神通見識過它的厲害,哪裡還會上當?
煙霧一起,他的劈空掌亦已發出,勁風呼呼,那團綠色的人餃登時飛了回去,厲勝男一閃閃開,人猷彈恰好跌落櫃檯,「蓬」的一聲,炸裂開來,櫃檯上的賬簿立即燒著,燃起了熊熊的火光,只聽得嗤嗤之聲,不絕於耳,夾在煙霧中的那一大把梅花針,都釘在櫃檯上。那賬房先生嚇得面青唇白,鑽到櫃檯底下,大叫大嚷道:「不好啦,殺人放火啦,快來救命呀|.」煙霧瀰漫中姬曉風怕受到誤傷,身形一晃,用了一個「老鼠鑽洞」的身法,從視窗飛出,跳上屋頂,正待去追查谷之華的下落,卻跟尚未站穩,忽聽得有個冷峭的聲音在耳邊喝道:「你這小城給我滾下去吧。」姬曉風號稱天下第一神偷,耳目靈敏,勝於常人十倍,敵人到了背後,他竟然亙c艙o現,這一驚非同小可。說時遲,那時快,他心念方動,尚亙c縐o及閃開.只覺腿彎一麻,已是一個倒栽蔥從屋頂上跌下來了!
減法和尚聞聲出視,但見人影一晃,俟的到了眼前,又是那個冷峭的聲音喝道:「你這個不守清規的賊禿,也吃我一巴。」減法和尚雙掌平推,這一招連攻帶守,將周身防禦得風雨不透。
來人的掌勢奇幻之極,他剛著清楚是個婦人,雙掌推出,忽然又不見了它的影子。減法和尚叫馨不妙,陡覺腦後風生,他轉身發掌,剛好迎上。但聽得「咄撻」一聲,這一記耳光打個正著,軌似他送上去給人家打的一般。
孟神通這時正把厲勝男追到了牆角,眼著便可以手到擒來,忽然接連聽到姬曉風與滅氏和尚的叫聲,孟神通怔了一怔,小道:「難道這客店裡埋伏有什麼強敵?」
心念方動,那婦人已走了到來。孟神通大喝一聲,玄功內運,一掌推出,但聽得「轟隆」一聲,那堵牆竟然被他的掌方震破了一個大洞,塵土瀰漫中孟神通定睛一瞧,連厲勝男的影兒也不見了,只聽得那婦人在牆外冷笑道:「好猛的掌力,具有如此武功,卻用來欺負女子,不害躁麼?」
原來那婦人早已拖著厲勝男從裂口中走出去了。
孟神通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碰到這樣的勁敵,登時爭勝之心陡起,便即再發一掌,震坍牆壁,追了出來,喝道:「老太太慢走,我孟神通還要領教。」那婦人回過頭來,忽地怒道:「豈有此理,你叫我做什麼?」
孟神通剛才沒有著清楚她的面貌,只道她功力如此深湛,當然是位老太太無疑,那知卻是個中年美婦,頭上還結著兩個蝴蝶結,斜著眼睛看人,活顯出一副淘氣的神情。孟神通大為奇怪,卻又有點好笑,小道:「雖然我把你叫得老了,但你這副打扮,中年婦人.還要冒充少女,卻也是可笑得緊!」其實這個婦人的年紀實在不小,比她的相貌要老得多,但她有個奇怪的脾氣,最不歡喜人家說她年老,兩地愛戲耍的性情也是數十年來如一日,做了多年母親的人還是如同孩子一般。
孟神通道:「好,那我就叫你一聲小姐,你剛才那俊巧的身法我老孟佩服得很,特地向你再請教來啦。」他兩番自報姓名,說話的口紹,既是嘲笑,又是挑戰,滿以為對方必定要聳然動容,哪料這中年美婦似乎根本就不知道他孟神通是什麼東西似的,大模大樣的點了點頭,便笑嘻嘻的說道:「你很佩服我嗎?
嗯,你想再見識一次,那也容易。你瞧清楚了,就是這個身法。」
孟神通凝神應戰,哪知這中年美婦身形一晃,條然間便已飛掠出數丈開外。孟神通叫道:「怎麼,你要逃嗎?」那婦人「咦」了一聲,說道:「怎麼,你不是要見識我的身法嗎?
哈,原來你不是這個意思,你是要打架是不是?」
孟神通給她弄得啼笑皆非,只好說道:「不錯,我正是要請教你的高招。」
那中年美婦笑道:「你這個人說話真不爽快,我還當你是當真佩服我,要學我這個身法,準備將來逃命之用呢。哼,原來你是繞著彎子說話,你為什麼不乾脆說是要找我打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