豈知金世遺乃是想到了厲勝男與他約會,他早已答應了與厲勝男一同出海,去探索喬北溟的武學秘藏,如何又可以再邀谷之華同去?縱然谷之華不介意,但厲勝男的這一份秘密,卻是他答應過決不漏的,可以想像得到,她絕對不會容許自己再帶一個陌生的姑娘與她一齊出海。
金世遺雖然素性疏狂,卻並不是個莽撞之人。你道他何以未經考慮,剛才又邀約了谷之華?
要知情之為物,奇妙無比.金世遺對谷之華已是暗暗傾心,談得投機,兩難分舍,在深感到對方柔情脈脈之際,縱是天大的事情也會忘掉,哪裡還記得厲勝男?可是話一齣口,厲勝男又像他的影子一樣,突然在陽光之下顯露出來,叫他懊悔也來不及了。谷之華尚未清楚他的往事,怎知他有如此複雜的心情?
金世遺一口氣喝了六七碗酒,黯然說道:「你不去也罷,也許我會另約別的人去。」谷之華道:「探索這種絕世的武功之秘,豈可隨便約人?你是怕那個海島當真有什麼怪異的物事麼?」心中正在百般考慮,剛剛得了一個主意,只待金世遺再邀約她,她便可能答應各乘一舟,結伴同行。但見金世遺的神色似是苦惱之極,低下頭又喝了一大碗酒,說道:「我並不怕那神秘的海島,我是怕,怕……」谷之華道:「怕什麼?」金世遺突然衝口說道:「我是怕我自己。」這話奇怪之極,谷之華笑道:「你是和我打什麼禪機嗎?」
金世遺端起大碗,道聲:「喝酒!」骨嘟嘟的叉將一碗白乾喝盡,谷之華笑道:「我不是早說過我不喝麼?」看了金世遺一眼,柔聲又道:「你也少喝點吧!」金世遺但覺滿懷鬱悶,難以排遣,故意將宋人辛棄疾的一首戒酒詞改了幾宇,高聲唱道:「杯汝前來,老子今朝,放蕩形骸!甚長年抱渴,咽如焦釜,於今喜醉,氣似奔雷!慢說劉伶,古今達者,醉後何妨死便埋!……」
谷之華道:「大哥,你醉了!」金世遺道:「酒逢知己千林少,這幾斤白乾何醉得了我?店小二,再打三斤!」谷之華道:「金大哥,聽我的話,別喝了吧!」金世遺醉眼蒙朧,抬起頭來,正好大路那邊有一行人過來,金世遺一眼望去,心頭一跳:「這兩個人不就是鍾展和武定球?」看清楚了果然是他們,金世遺忽地拍案而起,哈哈笑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原來你這兩個小子就在這兒!谷姑娘,你等等我,我回來再喝!」谷之華忙道:「金大哥,你不可鬧事!」金世遺道:「我要問這兩個小子一樁事情,你別管我,我決不會胡鬧便是!」
原來武鍾二人也是到邙山參加盛會來的,和他同行的那三個人,一個叫盧道磷,一個叫林笙,是邙山派曹仁父和路民瞻的弟子,剛才程浩點名之時,同曹錦兒報告,說是有兩個同門通知要來,而因事尚未來的便是他們。還有一人則是少林派的俗家弟子,名叫丘元甲,是少林監寺百拙上人的高足。武鍾二人在路上遇見他們,得知今日是獨臂神尼逝世約五十過年,想起師門的交情,便與他們同來參加盛會。這一行人正自談得高興,猛聽得一聲喝道:「你這兩個小子給我站住!」武定球抬頭一看,陡然間見到金世遺攔在路中,這一驚非同小可,鍾展比較鎮定,急忙拔劍出鞘,沉聲喝道:「這條路又不是你的,你為何不讓我們過去?」金世遺笑道:「你這兩個小子苦頭還沒有吃夠麼?在我面前居然還敢拿刀動劍?來,來,來!我問你們一樁事情,說清楚了就讓你們過去。」
武定球驚魂稍定,恃著人多,大怒罵道:「邙山之下,豈容得你橫行霸道?你讓不讓開?」他鄭重說出「邙山之下」這四個字,實是意欲挑起同行的公憤,那兩個邙山派弟子果然大為不平,但他們不知金世遺是什麼人,也不知道他與武、鍾之間有什麼過節,姑且退過一旁,暫時忍住,聽清楚了再說。
金世遺大笑道:「邙山之下又待如何?我有事情問你,你敢不說,我打斷你的兩條腿,叫你爬上邙山。」路民瞻的弟子林笙忍不住,說道:「閣下,你是那條線上的朋友?有什麼話要問,請說便是,何必如此兇橫?」金世遺雙眼一翻,道:「我的名宇,你還是不知道為妙。我有事情問他們,誰叫他們不說,便先罵我橫行霸道?你先編派我的不是,我便真個預道,看你又待如何?」
金世遺說話之時,口沫橫飛,酒氣奸人,林笙退後一步,心道:「這敢情是喝醉了,前來胡鬧。」便道:「鍾大哥。你且聽他要問什麼?在這邙山腳下,小弟忝為地主,斷不會袖手旁觀,令你們有所麻煩便是。」
鍾展較為沉著,急忙用眼色止住武定球,上前問道:「金先生有何事見教?」他在唐曉瀾門下受過多年的薰陶,而且念及在孟家莊惡戰之時,金世遺曾暗助過他,故此說話很是客氣。金世遺道:「吒,你比這個姓武的小子懂事一些,我就問你,李沁梅呢?她到哪裡去了?為什麼不與你同來?」鍾展道:「嗯,原來你是要問我師妹嗎?她,她:…:」金世遺道:「她怎麼樣?」鍾展道:「我,我不知道。」金世遺道:「看你的樣子還比較老實,卻在我的面前裝假!沁梅她在孟家莊脫險之後,不是到新安鎮找你們嗎?難道沒有見著?」心想:「若不是鍾展說假話,那就是厲勝男說假話了。」大鬧孟家莊之後,厲勝男曾用李沁悔的名義,騙金世遺到太行山的金鷂峰頂相會,金世遺質問她時,她才說出李沁梅是她故意引開,指引她去與師兄相會的,故此金世遺一見鍾展與武定球,忍不住要向他們追問。
厲勝男倒沒有說假話,李沁梅得到她的指引,果然找到了武、鍾二人,鍾展本來要將金世遺的訊息告訴她的,是武定球恨金世遺不過,故意捏造訊息,說是金世遺已被孟神通的「修羅陰煞功」所傷,看情形旦夕不保,只怕早已死了。武定球是想斷絕了李沁梅的希望,想她迴轉天山,李沁悔信以為真,傷心之極,但她得不到確實的訊息,卻怎也不肯死心,反而立即離開了師兄,又去追查金世遺的下落,鍾展勸她不轉,追又追不上她,事後唯有將武定球埋怨一通。
可是在金世遺的面前,鍾展怎肯將實情說出,金世遺見他吞吞吐吐,越發起疑,喝道:「你這小子原來也是假老實,李沁梅在哪兒,你說不說?」武定球仗著有邙山派的人壯膽,冷笑說道:「金世遺,李沁梅是你什麼人?你要苦苦追問她的下落?」金世遺大怒,正要發作,只聽得武定球又冷冷說道:「告訴你吧,李沁梅早已是我小師叔的未婚妻子,不用你關心了!」鍾展躁得滿面通紅,可是在外人面前,卻又不便罵武定球胡說。要知鍾展心裡也的確歡喜這個小師妹,而且唐曉瀾為他向馮琳提親,這事也是有的,不過李沁梅不肯答應罷了。
金世遺呆了一呆,隨即罵道:「你這小子年紀輕輕,腦袋裡裝的卻盡是些齷齪的念頭,沁梅與我,有如兄妹,我知道她在找我,我為什麼不能找她?」武定球冷笑道:「什麼兄妹,沁梅年幼無知,你分明是想騙她。你若要找她,為什麼以前不上天山去找?現在她一人在江湖上行走,你卻要找她了?」金世遺以前之不願找李沁梅,實是有意要避開這場情孽,可是當他在客店裡偷聽了武鍾二人的談話之後,知道沁悔矢誓非見他不肯嫁入,痴情之處,出乎他的想像之外,他這才想道,若一直避開,也不是辦法。何況他又是個感情容易激動的人,想到李沁梅的一片痴心,也不忍永遠避而不見。故此他在得知厲勝男騙他之後,才會那樣生氣,在未上邙山之前,也曾費了好幾天的功夫,在新安鎮的周圍,四處去尋李沁梅。
可是現在被武定球一說,倒好像他對李沁梅存有壞心,等她在江湖上單獨行走,沒有父母在旁之時才想法去勾引她了。金世遺聽了這話,焉能不怒?
與武、鍾同行的那三個人,驀然聽得武定球叫出「金世遺」的名字,都吃了一驚,林笙問道:「武兄,這就是江湖上人稱毒手瘋丐的金世遺嗎?」在他想來:金世遺那麼大的名頭,最少也當是箇中年以上的人,想不到還只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
武定球道:「正是毒手瘋丐,所以了這樣蠻不講理。哼,哼!金世遺,在別的地方你可以撒野,在這邙山腳下,可不是你撒野的地方!別人的未婚妻,你少問兩句吧!話已說清,你讓不讓路?」
金世遺雙眼一翻,醉意上湧,突然一聲怪笑,瞪著武定球道:「狗嘴裡長不出象牙,你是不是還想臭泥餬口的滋味?」武定球倒退三步,恃著有人撐腰。大著膽子罵道:「你敢?」金世遺哈哈大笑,說道:「好,今日看在你是到邙山給呂四娘老前輩上墳的份上,不你爛泥巴,請你喝幾回酒吧!」暗連內功,張口一吐,肚內那幾斤烈酒似噴泉一般射將出來,武定球剛剛張口想罵,陡然見酒浪飛來,急忙閉口,眼耳口鼻,卻都已有酒灌入,武定球又是個不會喝酒的人,但覺又辣又臭,再想到這是從金世遺口中噴出來的,登時胃臟倒翻,連隔夜飯都嘔了出來。
金世遺仰天大笑,武定球當著外人,如何能忍得下這口氣?長劍出鞘,挽了一個劍花,向金世遺分心便刺,鍾展也被酒浪濺了滿頭滿面,不過不如武定球之甚,眼耳口鼻,未曾灌入,亦自怒氣暗生,一招「鷹擊長空」,與武定球幾乎同時出手。
鍾展距離較近,劍招後發先至,金世遺知道他的天山劍法有幾分火候,倒也不敢太過輕敵,當下將鐵柺一揮,用了五成真力,將鍾展的長劍震開,隨手一揮,鐵柺湯了一圈,武定球的青銅劍接著刺到,恰好插入圈中,被他的鐵柺一圈一絞,「當」一聲,登時脫手飛去。鍾展急忙使了一招「大須彌劍式」,替武定球擋了一下,武定球飛身躍起,接了從半空中跌下來的青鋼劍,氣得哇哇叫道:「毒手瘋丐,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金世遺笑道:「憑你們這兩個娃娃,焉能傷得我一根毫髮?我可不想要你們的性命哩!」鐵柺指東打西,指南打北,杖頭所指,都是人身大穴,卻又故意不戳中它,迫得武鍾二人團團亂轉。邙山派的弟子盧道磷見不是路,抱起鐵琵琶,急忙上前助戰。
這魔道磷乃是以前「江南七俠」中曹仁父的大弟子,與現在邙山派掌門入曹錦兒正是同屬一宗的師姐師弟,他在邙山派第三代弟子之中,武功也僅次於曹錦兒、翼仲牟而名列第三,本來以他的身份實不欲以多為勝,但現在眼見武鍾二人險象環生,他又不知道金世遺實只心存戲耍,並無意取武鍾二人的性命。在他眼中看來,但見金世遺那根鐵柺夭矯如龍,杖頭所指,盡是人身的命門要穴,焉能不驚?心中想道:「這二人乃是天山派的弟子,若然傷在金世遺拐下,叫我邙山派如何交待?金世遺在江湖上惡名遠播,我今日與天山派的弟子聯手殲魔,料想武林同道,斷無非議。」
金世遺見盧道手抱琵琶,加入戰團,喝道:「不關你邙山派的事,快快退開!」盧道磷朗聲說道:「他們二人乃是到邙山給我們的師祖上墳,焉能說與我無關?毒手瘋丐,你橫行霸道,在別的地方,我或者可以不管,在這邙山山腳,我卻是非管不可!」金世遺大笑道:「好,你就管吧!」鐵柺一揮,條然間杖頭就指到了盧道磷的胸口,盧道磷想不到他來得如此之快,百忙中使了個「鐵板橋」的身法,腰向後彎,但聽得「呼」的一聲,杖風掠面而過,金世遺笑道:「好,在邙山派的弟子之中,你也算得是不錯的了,可是這一招你卻不應用「鐵板橋」的身法,鐵板橋的身法,下盤雖然牢固,轉動卻不靈便,我若中途變招,移上作下,只要拐尾輕輕一掃,你的腦袋豈不碎裂了麼?」金世遺口講指劃,有如教訓一個後輩一般,但手底卻毫不放鬆,就在這說話的時間,鍾展與武定球二人接連過了好幾次險招。
盧道磷臊得滿面通紅,手披琵琶,錚、錚、錚三聱,三枚透骨釘突然飛出,他這鐵琵琶腹內中空,內中藏有暗器,乃是曹仁父這一家的獨門兵器,在江湖上大大有名,曹錦兒因為做了掌門人之後,覺得用這種藏有暗器的鐵琵琶,不合一派領袖的身份,加以她的內功也日漸精純,自信不須藉助暗器,故此將鐵琵琶的絕技傳給了師弟,盧道磷在這鐵琵琶上苦練了十多年,已盡悉其中奧妙。
這時,他與金世遺距離不過丈許之地,料想斷無不中之理,那三枚透骨釘作品字形排列,分取金世遺三處穴道,金世遺的鐵柺又要應付武鍾二人的長劍,按理極難閃避,想不到眼看那三枚透骨釘就要打到金世遺身上,金世遺忽地「呸」了一聲,那三枚透骨釘竟然自己掉了下來,盧道磷先是莫名其妙,呆了一呆,忽然想起江湖上所傳說的「毒手瘋丐」的一項絕技,不禁冷汗直流!
只聽得金世遺大笑三聲,跟著說道:「我勸你不要再敬暗器了吧。你若再敬,我一時興起,也用暗器奉陪,你的苦頭可就要吃得大了,剛才我只是略施小技,將你的三枚透骨釘打落而已,下一次你再敬的話,我的飛針可就要射入你的七竅了!」原來金世遺乃是從口中射出飛針,將盧道磷這三枚透骨釘打落的。盧道磷想起了江湖上所說的金世遺能夠口噴毒針的絕技,嚇得冷汗直流,心道:「我以前只當他們是故神其說,如今眼見。果然名下無虛。」試想飛針份量極輕,而竟然能夠將透骨釘碰落,且不論這種飛針無聲無息,極難防禦,只是這一份功力,亦已到了震世駭俗的地步!盧道磷被金世遺一嚇,果然不敢再敬暗器。
曹仁父這一家的鐵琵琶功夫,除了可以偷發暗器之外,尚有拍、打、鎖、拿、彈、撥、壓、送八法,在十八般兵器之外自成一家,盧道磷手揮目送,使得頭頭是道,鍾展與武定球的天山劍法,雖然限於年紀,火候功力都還未夠,卻也精妙非凡,三人聯手合鬥,攻守聯防,雖然尚未能與金世遺扳成平手,卻已不似剛才那樣根狽了。
激戰中金世遺忽地又縱聲笑道:「你們邙山派真是不識好壞,你們的掌門師姐還欠我一項人情,未曾道謝,如今你又用暗器打我,我看在呂四娘份上,本不想與你計較的,如今越想越氣,好,我就姑且從輕發落,祗打你一頓屁股吧!」手起拐落,向盧道磷的頂門打下,盧道磷被他迫得用個「彎腰折柳」的身法,俯腰轉身斜閃,金世遺正是要他如此,但聽得「卜」的一聲,鐵柺已在他的屁股上重重敲了一記,幸而臀部肌肉豐厚,金世遺又未用上真力,盧道磷還捱受得起,可是亦已痛得哇哇大叫。
林笙見師兄受辱,大怒奔來,他是路民瞻的得意弟子,路民瞻在前一輩的「江南七俠」之中,風流瀟酒,與自泰官並駕齊名,林笙頗似他的師父當年,但見他在盛怒之下,揮動一管玉簫,仍是身法美妙,瀟酒自如,不躁不亂,展開了一派上乘的點穴手法,他的武功在邙山派第三代弟子之中名列第四,加入戰團,實力大增。金世遺笑道:「好,打得有點味道了,還有一個呢?為什麼不一齊上來?」那一個未曾上來的乃是少林監寺百拙上人的高足丘元甲.他是賓客身份,本來不想多事,如今見邙山派與天山派的四個弟子都不是金世遺的對手,金世遺又同他點名索戰,他涵養再好,也不能忍受,當下說道:「金世遺,你既如此猖狂,我就讓你見識見識我少林弟子的手段。」他不用兵器,凌空躍起,向金世遺便猛擊一拳。正是:力敵群英無懼色,邙山山下顯奇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