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走了一程,金世遺見谷之華悶悶不樂,笑道:「不在邙山派內,又有什麼關係?我若是你,我還不高興認這個師姐呢!」谷之華道:「曹師姐雖然氣迫人,卻也算是個正派的大俠,你剛才對她太過份了。」金世遺笑道:「我就是因為瞧不過她那股氣焰,特地為你出一口氣的。你有沒有留心她剛才的窘態?」口講指劃,描述曹錦兒的尷尬情狀,想逗谷之華髮笑,谷之華仍是沒精打采,鬱鬱寡歡。
金世遺再勸解道:「你今日戰勝了滅法和尚,保住了邙山派的聲譽,一眾同門,除了曹錦兒之外,誰不感激你?你雖然被曹錦兒逐出門牆,情形卻與叛師被逐的大不相同,誰敢因此看輕了你!」谷之華嘆口氣道:「以後除了春秋二祭,我是再不能陪伴我的師父了。我答應給師父守三年墳墓,還未守滿呢。」金世遺笑道:「你只要心中有你的師父,學她生前的模樣,在江湖上行俠仗義,那豈不勝於守在她的墓旁?」
谷之華如有所思,走了一程,又嘆口氣道:「話是這樣說,可惜我聽不到師父的教誨了。」歇了一歇,忽地問道:「我聽翼師兄說,你們前日大鬧孟家莊,你,你有與孟、孟神通交手麼?」孟神通是她本門的仇敵,又是她的生父,她既不忍隨眾稱他做「大魔頭」,又不願意稱他做父親,故此只有直呼其名。金世遺道:「交過手了,以他的武功而論,只恐你們邙山派長幼三代同門,全都擁上,也未必是他的對手!」谷之華面色慘白,原來她想到異日邙山派大舉尋仇之時,少不免有人死在孟神通之手,那時她幫不幫同門親自去與父親為敵呢?她仰首望天,欲哭無淚,恨只恨她生作孟神通的女兒。
金世遺何嘗不知道她傷心的結所在,只是不便觸及,見她一直鬱郁不歡,再也忍耐不住,忽地緊握她的雙手,大聲說道:「你是你,他是他,清者自清,濁者自濁,蓮出汙泥,仍是花之君子,枉你是呂四孃的弟子,連這點道理也不懂麼?」谷之華顫聲道:「旁人將怎麼說?」金世遺大笑道:「做人但求上無愧於天,下無愧於地,理得旁人說什麼?我被人稱為毒手瘋丐,把我當作無惡不作的魔頭,但我自問並沒殺過好人,也沒有做過大奸大惡之事,我便仍然我行我素,根本就不理會別人是看輕我還是看重我。我被人認為魔頭也毫不在乎,何況你僅僅是魔頭的女兒?你以前曾勸過我,願我做一個初生的嬰兒,好吧,我今天就將這番話勸你,你只當你的父母早已死了,在你出生的時候就已經死了,何物孟神通與你毫無關係!」這話說得非常徹底,除了金世遺也沒有人說得出來。谷之華淚下如雨,但心中卻比以前好過得多了。
金世遺一口氣把這番話說了出來,好像這些話在他的心頭已經積壓了許久許久,突然間便似滾滾山洪,傾瀉而下,聲音越說越大,越說越快,顯見他的心情也是非常激動,說完之後,兩人不自覺的更靠近起來。但聽得他的回聲兀自在山谷之中迴旋震湯,久久未絕。
谷之華心中忽然有了一種奇妙的感覺,想道:「人人都說金世遺不近人情,看來那些人根本就沒有懂得他。誰想得到他貌似玩世不恭,對人卻是這樣的真誠親切!」
金世遺微微一笑,說道:「我平生嬉笑怒罵,只有今日說的是正經話兒。」金世遺心中也有一種奇妙的感覺,連他自己也驚詫自己為什麼對谷之華的事情這樣激動。
谷之華低聲說道:「是麼?那你平生竟沒有一個談得來的朋友麼?」金世遺的腦海中泛出了李沁梅的影子,想了一想,說道:「可以說沒有一個像你這樣的朋友。其他我所認識的人,要嘛就是討厭我,當我是怪物;要嘛就是可憐我,當我是個沒人照顧的孩子。」他心目中將他當作「可憐的孩子」的人,也包括冰山天女在內。
谷之華道:「可是有一個你未認識的人,她既不討厭你,也不可憐你,而是把你當作一塊璞玉,雖然行為怪異,卻是可以琢磨成器的。」金世遺睜大了眼睛,問道:「有這樣的人麼?是誰?」谷之華道:「是我的師父。」金世遺微笑道:「不對,我雖然未見過呂四娘,但我早已從我師父的口中認識她了。尤其在今大之後,我更覺得你的師父是一個很熟悉、很熟悉的人。」谷之華道:「為什麼?」金世遺道:「因為你是她唯一的弟子,是她教養出來的人。你是一個正直善良,而又心胸寬大,能夠容忍一切的女子。有其師必有其徒,所以找從師父的口中認識了呂四根,知道了你是她的徒弟之後,雖然我與你以前只見過一面,也就覺得你是已曾相識的朋友。今天看了你的行事,又更認識了你的師父。」谷之華臉泛紅暈,說道:「你怎麼可以將我與師父相比,我哪能及得上她。」歇了一歇,又禁不住微微笑道:「想不到你也很會奉承人。」金世遺正容說道:「不是奉承。你今日也許遠比不上師父,他日卻定然又是個呂四娘。」
兩人目光相接,谷之華有點不好意思的轉過了頭。金世遺想起一事,忽然問道:「你師父坐化之前,叫你留意我這個人,我記得你好像說過這樁事情。」谷之華道:「不錯,我師父一向惦記著毒龍尊者,因此她在生前也很留意你的行事,希望你能繼承你師父的武學,在中原開創一派,使你師父的武功不至失傳。」金世遺雙眼閃閃發光,說道:「那麼我想再問你一樁事情,你肯不肯如實告訴給我」谷之華見他說得如此鄭重,微詫笑道:「你要問什麼事情?你若信不過我,那也就不必問了。」金世遺道:「不是信不過你,只因此事關係武林中一大秘密,我怕你縱然知道,卻或許因為某些顧忌,不願意說出來。」
谷之華心中一動,歇了半晌,微笑說道:「你問吧。」金世遺道:「記得你我第一次見面之時,你說要託江南之手。轉送我一件禮物?」谷之華道:「不錯。那禮物你不是收到了嗎?」金世遺道:「你知道那禮物是什麼東西?」谷之華道:「我猜想是一張畫圖。」金世遺道:「你以前見過這張畫圖嗎?」谷之華道:「沒有見過。」金世遺笑道:「那麼你送禮也送得出奇,連你自己也未曾見過的,就拿來送給人家了。」谷之華道:「我這是借花獻佛,據他人之慨。」
金世遺這個疑團已經存在心中許久,此時方有機會問她:「你怎麼知道藏靈上人身上有這張古怪的畫圖?」谷之華道:「怎麼古怪法?」金世遺取出來與她一看,問道:「你看這畫的是一座大海中的火山,一個巨人張弓搭箭對著噴火的山口,這是什麼意思?」谷之華道:「我早已說過我未曾見過這張畫,我怎麼知道是什麼意思?」金世遺頗為失望,怔怔的望著她。
谷之華笑道:「我雖然不知道畫的意思,我卻知道畫的來歷。你真聰明,竟然勘破了這張畫的玄機,知道了它是有關武林的一大秘密。」金世遺道:「那是藏靈上人吐露出來的。」谷之華奇道:「藏靈上人會對你吐露他藏有這幅畫?」金世遺道:「他沒有提起這幅晝,他只是邀請我去發掘喬北溟在海島上遺留下的武學秘典,說世上除他之外,無人知道這個秘密,他死了之後,江南在他身上發現了這張畫,不想你也已知道,卻叫他轉送給我。這個海島我懷疑是我的師父曾經到過的。」谷之華道:「好,你先把你所知的告訴我。」金世遺遂將藏靈上人與他談話的詳細內容,以及小時侯青龍尊者告誡他不可到那火山島上的事,都向谷之華說了,只是瞞著了最關緊要的一樁事情,那就是厲勝男的身世之迷。厲勝男是喬北溟大徒弟厲抗天的後代,當今之世,追溯起來,只有厲勝男一人是和喬北溟有關的了。
這倒不是金世遺故意要瞞著谷之華,而是因為他答應過厲勝男,決不漏她身世之謎。自從與厲勝男有過那番古怪的過會之後,不知怎的,金世遺每想起她,心底深處總似隱藏著一種莫名其妙的懼怕,所以他總是抑制著自己不去想她。然而現在谷之華與他提起了喬北溟的武學之謎,厲勝男的影子便自自然然的從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來。
谷之華靜靜的聽他說,忽然發覺他神情有點異樣,谷之華頗感詫異,就在這時,金世遺的話聲停上了。
谷之華道:「你是想去那個海島尋喬北溟的武學之謎,卻又有點懼怕麼?」金世遺道:「不錯。我想那海島上定然是有些奇怪的物事,要不然我的師父也不會告誡我了。」其實他不是懼怕海島上的神秘,而是因為想起了厲勝男,厲勝男好像附著他的影子,他懼怕這看不見、摸不著、只在心上感覺得到的陰影。
谷之華道:「現在看來,這個火山島上,存有喬北溟的武學秘典,那是無疑的了。你剛才問我,我怎會知道藏靈上人藏有這張圖畫,我現在可以告訴你了,那是我的師父在她坐化之前的一天告訴我的,也是她的遺命,要將這張畫圖取來,當作禮物送給你的。那天恰值藏靈上人給你打傷,死在山洞之內,而你卻未曾發現他藏有這個秘密,所以我託江南的手轉送給你。」金世遺奇道:「她老人家怎麼知道?」谷之華道:「令師青龍尊者生前會與她談及那個海島,說是在島上曾發現有署名喬北溟所留的墨跡,令師不知道喬北溟是何等樣人,加以那海島久無人居,毒蛇怪獸出沒其間,令師雖然不怕,卻也不願無謂冒險,是以沒有深入搜查。他後來向我師父問及喬北溟其人其事,我師父就猜想到了,這二百年前的一代大魔頭,可能會在海島上留下了他的武功心得。」金世遺想到:「只怕那海島上不只僅有毒蛇猛獸,要不然我師父不會那樣告誡我。不知他曾發現了什麼怪異的跡象,對呂四娘也沒有說。」
谷之華繼續說道:「這件事隔了好多年,令師他早已仙逝了。直到三年之前,我師父到天山探訪唐曉瀾。唐經天和冰山天女也在那兒,談起了這件事情,冰川天女想起了一事,他的父親桂華生當年為了尋求絕世的武功,遠適異國,締結奇緣,做了尼泊爾公主的附馬,得以結交各國武士,有個波斯武士告訴他,說是西藏的武學大師某年曾到波斯,向一個幾代以前就已歸化了波斯的中國人收買了一卷圖籍,那是用中國文宇寫的,據說那個中國人的遠祖是個海客,他有一本日記,曾記有他在某一個海島遇見一個名叫喬北溟的奇人,那個中國人也早已看不懂他本國的文字了,不過因為這件事他家世代相傳,所以還記得喬北溟這個名字。那個波斯武上知道藏靈上人是個武學大師,懷疑他所收買的圖籍與武功有關,又值桂華生是中國人,故此對桂華生言及,桂華生卻也不知道喬北溟是什麼人,當時就記了下來,想留待他年回國之後,有機會去問武林中最淵博的呂四娘。可是桂華生終生未有機會遇見呂四娘,倒是他的女兒冰川天女遇見了。」金世遺這才恍然大悟,說道:「事情原來這樣曲折,你的師父是聽到了冰川天女敘述了她父親的這件故事之後,才知道喬北溟的秘密藏在藏靈上入手中。」
谷之華道:「我師父從天山回來之後不久,自知死期將至,要我在她去世之後,留心打聽兩個人,一個是你,一個是藏靈上人。她說你師父的武功獨創一家,許多精微奧妙之處,為中原各大門派所不及,可惜他得不到正宗內功的心法,所以終於不免走火入魔。我師父博覽群書,她查考武林前輩的紀述,知喬北溟是明代以來,邪派中武功第一的人物,在他和當時的大俠張丹楓第二次交手之時,他的修羅陰煞功已練到了第八重,開始進入第九重的境界了。」
金世遺道:「據我所知,孟神通現在不過練到第七重,比起當年的喬北溟尚差得遠呢。孟神通已經擔心他隨時可能走火入魔了。」
谷之華道:「根據西藏密宗的經典所述,修羅陰煞功揀到第八重之後,必然走火入魔。可是喬北溟當年踏入了第九重的境界,尚可以與張丹楓交手,而且他還能夠在海島上活到差不多一百歲才死,以此推想。他確有可能把正邪兩派的內功合而為一,消除了邪派內功必然要發生的走火入魔的後患,這正是令師這一派內功所要解決的問題。是以我師父叫我在她死後找你,將藏靈上人藏有那一卷圖籍的秘密告訴你,希望你能夠取得喬北溟所遺留的武學。」
金世遺道:「現在我明白了,上個月崑崙散人、森木姥和金日這三個魔頭結伴來追蹤藏靈上人,在東平縣楊家附近,你和那三個魔頭相遇,當時想必是你早已發現了我和藏靈上人的蹤跡了?」谷之華道:「不錯,我一直在暗中跟蹤你們二人,你們都因為要對忖強敵,沒有留意到我。後來藏靈上人已死,他所藏的畫圖和那本海客日記,已由江南交給了你,我就不再多管了。」
金世遺笑道:「你當時未肯把秘密詳細的告訴我,大約還未很相信我這個人,想假以時日,察看我的心性如何,若然果是好人,這才肯說出來吧?」谷之華笑道:「你說對了一半,另一半呢,我猜想你會到邙山來給我師父上墳。」金世遺也笑道:「你也只猜到了一半,我上邙山,除了給你師父上墳之外,心中還想見你一面。」
兩人目光再度相接,柔情脈脈.秋水盈盈,當真是幾番遇合,使成知己。金世遺心中一動,忽道:「谷姑娘,你離開邙山之後,打算到哪兒去?」谷之華道:「隨意所之,並無定址。」金世遺道:「你有沒有乘風破浪的豪興?我與你到海上遨遊。」谷之華笑道:「你是想與我一同去找尋喬北溟所住過的那個海島麼?」金世遺道:「正是。」谷之華道:「就只你我二人?」
要知谷之華雖然是武林女傑,胸懷坦蕩,但想到孤男寡女,同舟出海,到底不便,意欲推辭,是以有此一問。金世遺聽到了她這一句話,卻有如晴空響了一個霹靂,驀然間厲勝男的影子又浮現心頭。金世遺情懷雜亂,抬頭見到前面有座茶亭,默默無言的便走進茶亭。
谷之華頗為奇怪,跟他進了茶亭,笑道:「你怎麼不聲不響?」金世遺道:「我口渴了,想找點酒喝。」
這種在大路上的茶亭多數兼有酒賣,金世遺一坐下便叫茶亭的小先打三斤白乾,谷之華道:「我不喝酒。」要了一壺香片茶,但見金世遺一碗一碗的倒酒來喝,轉眼間便把那三斤白吃喝盡,又叫小再打三斤。這茶亭的小,從未見過酒量這樣大的客人,睜大了眼睛說道:「客官,你喝酒喝得真快!」
谷之華心頭納悶,想道:「金世遺是個聰明人,他見我這樣問他,料想是聽出了我不願與他一起出海,故此悶悶不樂。呀,你也不替我想想,雖說武林中人,男女之間,不必太拘禮法,但孤男寡女,又豈可以同舟共宿,不避嫌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