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3)

美國女演員聽明白了,放聲大哭起來。

「請別動!」一位攝像師大叫,在她腳邊跪倒。女演員對著他的鏡頭留下一個長長的回望,淚珠從臉上滾下來,

語言學教授終於放開了美國女演員的手腕。那位有黑鬍子和白旗子的德國流行歌手,叫了聲女演員的名字。

美國女演員從未聽說過他,但她剛經過羞辱,比往常更容易接受同情,朝他跑了過去。歌唱家換上左手擎旗杆,右手搭在她肩上。

他們立即被新的攝影記者和攝像師所包圍。一位著名的美國攝影記者為了把他們的臉和旗子一起塞進鏡頭,頗費了些周折。旗杆太長,他往身後的稻田移了幾步,競踏響了一個地雷。轟然一聲爆炸,他的身體撕成了碎片,在空中飛舞,一片血雨洗浴著歐洲的知識分子們。

歌手和演員都嚇壞了,動也不敢動,舉目望了望那旗子。旗上濺滿的鮮血使他們每一個驚恐萬分。他們又提心吊膽地向上看了幾眼,才開始隱隱地微笑。他們心中充滿了一種奇怪的自豪,一種他們從未領略過的自豪:已經有人為他們的旗子奉獻了鮮血。他們再一次加入了進軍的行列。

國界線就是一條小河。沿河有長長一道約六英尺高的牆,使河看不見了。牆邊堆滿了保護泰國狙擊手的沙包。牆垣只有一個缺口,一座橋從那裡橫跨小河。越南軍隊就駐守在橋的那一邊,但他們的位置也完全偽裝起來了,也看不見。很清楚,只要有人踏上這座橋,看不見的越南人就會開火。

遊行者們走近大牆,踮起腳張望。弗蘭茨從兩個沙包的夾縫中向外看,想看個究竟,但什麼也看不到。他被一個攝影記者推開了,那人覺得自己更有權利得到這個位置。

弗蘭茨看看後面,七位攝影師棲息在一棵孤零零的大樹頂架上,眼盯著對岸,象一群巨形的烏鴉。

這時,走在隊伍前面的譯員把一個大喇叭筒舉到了嘴邊,用高棉語向對岸喊起話來:這些人都是醫生,他們要求獲得允許進入柬埔寨國境,提供醫務援助;他們沒有任何政治意圖,純粹是出於對人類生命的關心。

來自對岸的回答是一片震人心絃的沉默。如此絕對的沉寂使每個人的心都往下沉,只有照相機在繼續咔咔響,聽起來象一隻異國的蟲子在唱歌。

弗蘭茨有種突如其來的感覺:偉大的進軍就要完了。歐洲被寂靜的邊界包圍著,發生偉大進軍的空間,現在不過是這顆星球中部的一個小小舞臺。曾經急切擠向這個舞臺的觀眾早就離去了,偉大的進軍在孤寂中進行,沒有了觀眾。是的,弗蘭茨自言自語,儘管世界是冷漠的,但偉大的進軍還在繼續,變得越來越緊張,越來越轟轟烈烈:昨天反對美國佔領越南,今天反對越南攻佔柬埔寨;昨天擁護以色列,今天擁護巴勒斯坦;昨天擁護古巴,明天反對古巴——而且總是反對美國;時而反對大屠殺,時而又支援另一場大屠殺;歐洲在前進,且趕上了眾多的熱鬧,一個也沒拉下。它的步子越來越快,到最後,偉大的進軍成了催促人們迅跑的疾駛飛奔,舞臺正在越來越縮小,某一天終將變成一個沒有空間度向的圓點。

譯員又一次用喇叭簡喊話,回答仍然是無邊無際無止無盡的冷寂。

弗蘭茨環顧四周,河對岸的沉默象一巴掌打在大家的臉上,連打白旗的歌手以及美國女演員都消沉了,不知下一步如何是好。

憑藉內心的閃光,弗蘭茨看到了他們都是如此可笑。但是他不想離開他們,也沒有嘲諷的興致,內心中升起一種感情,象我們對被判罪者的無限憐愛。是的,偉大的進軍即將完結,可那是弗蘭茨背叛它的理由嗎?他自己的生命不也是到了盡頭嗎?在這些陪伴著勇敢的醫生走向邊境的一群當中,他要嘲笑誰的表現癖呢?他們這些人除了表演還能做什麼呢?他們還有別的選擇嗎?

弗蘭茨是對的。我不禁想起了那位為赦免政治犯組織請願的布拉格編輯來。他完全知道他的請願對那些囚犯毫無幫助,他真正的目標不是解放囚犯,而是為了表現那些無所畏懼者的存在。那樣做,也是演戲。但是他沒有任何其它的可能,他不是在演戲與行動之間進行選擇,是在演戲與完全無行動之間進行選擇。在有些情勢之中,人們給判決了只能演戲。他們與啞默力量的鬥爭(河那邊的啞默力量,牆裡化為啞默竊聽器的警察),是一個劇團對軍隊的進攻。

弗蘭茨看著他那位從巴黎大學來的朋友舉起了拳頭,威脅著對岸的靜寂。

譯員用喇叭筒進行第三次喊話。

她再一次得到的沉默回答,使弗蘭茨的沮喪突然變成了憤怒。他就在這裡,站在泰柬邊境界橋僅僅幾步遠的地方,心中騰起一種要衝上橋去的不可阻擋的慾念。他想仰天痛罵,然後在震天動地的機槍掃射聲中死去。

弗蘭茨這種突然的慾念使我們想起了一些東西,是的,使我們想起了斯大林的兒子。當他不忍再看到人類生存的兩極互相靠近得瞬間可及的程度,當他發現崇高與卑賤、天使與蒼蠅、上帝與大糞之間再無任何區別,便一頭闖到鐵絲電網上觸電身亡了。

弗蘭茨無法接受的事實是,偉大進軍的光榮居然會與進軍者的喜劇性虛榮打等號。他不能承認歐洲歷史高貴的喧囂會消失在無際的沉寂裡,不承認歷史與沉寂之間不再有任何區別。他想把自己的生命放到那座天平上,想證明偉大的進軍比大糞要重一些。

但是,人們在這裡證明不出任何東西。天平的一個盤子裡放著大糞,另一個盤子裡是斯大林之子投入的整個身軀,天平還是一動不動。

弗蘭茨沒有讓自己挨槍子,只是垂著頭,與其他人一道,成單行,走向汽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