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已現紅光。
繞過一座山頭,四人已抵「松溪」小鎮。
此鎮雖說是鎮,卻已有城-規模,尤其是在慕容府近處,在刻意經營之下,也成為一重要買賣城鎮。
大清早,還透著點霧氣,朦朧中,仍可見及行人三三兩兩趕著幹活,有的扛著柴薪,直往大戶人家、大客棧及豆漿、肉包之類的飲食店鑽。
一排長不見底的街道,就此已生氣盎然的開始迎接新的一天。
光是見著早食店所冒出的熱騰騰蒸氣,小痴和呂四卦就已飢腸咕嚕直叫,那饞像,只差點沒流出口水。
「你們餓不餓?」小痴已問出口。
梅冷情轉向她女兒,想徵求她意見。
梅冷心白了小痴一眼,故意要為難他,冷道:「我不餓。」
小痴豈是那麼容易被人給難倒,不管答案如何,他還是「吃」定了。
他頻頻點頭,笑道:「大姑娘你還真能熬,說不餓就不餓,不過這樣也好,省得我多花幾個銅板!」右手往鎮西一棵大榆樹比去:「你們就在那裡休息休息,回頭再跟你們聯絡,我實在餓了,不得不走!」
他和呂四卦已快步奔向前方不遠的「老記豆漿店!」
梅冷心母女不禁往西方瞧去,榆樹高枝晃動不已落葉紛飛不斷,可想而知那裡風勢必定不小。
「這小白痴實在太可惡了!」梅冷心不甘被耍的嗔罵著。
梅冷情輕輕一嘆道:「心兒,以後就少跟他嘔氣,他這種人,鬼心眼特多,一不小心就得吃虧上當,令人防不勝防。」
梅冷心委曲道:「娘,您何不一刀把他給殺了,讓他永遠作不了怪?」
梅冷情道:「以前殺了他,也許沒事,誰知他又弄了個真主的繼承人?於情於理,我們都得賣真主一個面子,一切等見過真主以後再說了。」
梅冷心瞪向小痴隱入的豆漿店,罵道:「我最看不慣這種作威作福的樣子!」
「犯不著跟他嘔氣,咱們走吧!」梅冷情已挽著她,往鎮西行去。
梅冷心詫然道:「娘,您真的要去喝西北風?……」
梅冷情淡淡一笑:「傻孩子,娘再傻,也不會傻得聽那小白痴的話?他說的也沒錯,那有人不吃東西又不餓的了拐個彎,咱們找家較清靜的食堂,先吃飽再說。」
梅冷心仍嘔氣,不想離去。
梅冷情道;「傻孩子,你不吃,不就上了他的當了到時他那張嘴可又滔滔一大堆話,饒不了人,你愈是跟他嘔氣,他就愈開心,說不定他現在已猜出你現在嘟嘴瞪眼的模樣而笑不絕口呢!」
經她母親所言,梅冷心突然開竅了,不再上小痴的當,暗道好險,這小子果然詭計多端,還好及時發現,含有報復意味的立即跟她母親去吃個飽。回頭也想好了種種奚落小痴的話,準備讓他難堪。
小痴吃的慢,卻吃的不多,吃完後,和呂四卦四處溜達,也找著了「福祥客棧」,直到客棧開了門,他倆才走回那棵大榆樹。
此時天空已透白,若非雲層過於沉厚,太陽恐怕早已露了山頭。街上叫賣聲也漸漸多了起來。
梅冷情母女早就在樹下等人。忽見可惡傢伙前來,梅冷心還故意裝作「喝西北風」
模樣。
小痴乍見兩人如此憨憨傻傻的在這裡乾等,心頭也興起捉弄念頭。
他笑臉迎上去:「嗨!兩位早安,這風吹得人滿舒服的,要是能吃,那該多好啊!」
梅冷心冷目直瞪,道:「那又如何?」
小痴道:「你當真吃過了?味道如何?」
呂四卦也笑道:「清清的,涼涼的,光是讓它吹兩下,什麼饞鬼餓神也都跑光了!
那像我們又是熱豆漿、熱油條、熱包子,外加熱鍋貼、熱燒餅,還煎了個熱蛋,這口接不上那口熱,吃得可是滿頭熱汗!」以手掌-著風,呼呼直叫:「哇!好熱啊!命真苦!」
梅冷心這下可逮著報復機會了,向她娘瞥了一眼,兩人均露出會心一笑,她也落落大方道:「是啊!這風吹的人甚是舒服,又吹來了狀元粥、魚翅羹、叉燒包,哦,還有烤乳鴿,害我想不填飽都不行。你們看,還有兩雙乳鴿咽不下去呢!我看只有丟狗吃了!」
她從身後拿出油紙包著的兩隻焦黃乳鴿,一副無奈的想找路邊看有無野狗好丟給它們去啃。
兩人已瞪大眼珠。那曉得她們會去搞那些東西十.反而白白被挖了一頓苦,貪婪的口水直吞,呂四卦苦笑不已:「剛才果然吃的很辛苦!早知道,我就該在此喝西北風了!」
小痴嫩臉也皺成一團,乾笑著:「你們運氣還真好!」
梅冷心調侃道:「沒辦法,若非你指點,我那來這麼多豐富的早餐?還多虧你的幫忙。」
呂四卦已忍不住:「讓我們也嚐嚐風尾巴如何?反正你都撐不下了!」
梅冷心晃著手中烤乳鴿,捉狹直笑:「這可是要給狗吃的,你們自認是狗的話,就拿去吃吧!」
呂四卦搶口道:「沒關係,一樣都是‘吃’,狗跟人沒什麼差別。」
梅冷心終於報了一箭之仇,無奈的嘆口氣,道:「好吧,既然你們對狗食那麼有興趣,那你們就拿去吧!」
她遞出烤乳鴿,想交給小痴和呂四卦。
然而小痴和呂四卦並沒接過手,兩人對望一眼,已哧哧笑了起了。
小痴面有難色道:「我看……你還是留給狗兒吃好了,少說我也是江湖中有頭有臉的人物,咽不下這東西……」
呂四卦道:「其實人格還是挺重要的,我不跟狗爭食啦!」
梅冷心本意也只是想戲弄他倆,並沒想到呂四卦會想乞食?聞言之下,並未感到太大意外,淡然一笑道:「那我只好讓美食槽蹋了!」
她收回烤乳鴿,十分無奈的晃著,並未馬上-棄,似乎有意等兩人餓了以後,可能又會出言乞討。
小痴笑的倒是挺開心,連貪饞的呂四卦也難得的在放棄美味可口的烤乳鴿後,還能喜氣洋洋。
不過這些在梅冷心母女眼中,認為對方倒是一種苦中作樂的舉止,她倆也因報了一箭之仇而心情為之爽不少。
難道這個憋,小痴就吃定了?
他已淡然的說:「天已亮,我們到客棧去等人吧!」
梅冷情母女似乎並不願意去見那慕容世家的人,梅冷情道:「你們去就可以,我在此等你們。」
小痴道:「哎呀!來都來了,還在乎這些?反正她也不認識你們,再說你們要是不在場,她若拉著我不放,或者跟我後面,你們還是一樣的碰頭。」
梅冷情想及小痴一腦子歪主意,若不跟他去,說不定又有差錯,至少聽他所說,已有「你不去,我帶她來見你,也是一樣」的味道,既是如此,去與不去都差不了多少了。
她道:「好吧!不過不能耽擱太久!」
「不會太久,很短的時間就夠了!」
小痴已露出一種因詭計得逞而難以自制得意的笑容,和呂四卦頻頻道謝:「多謝給我面子。」此種行徑,似乎已有點反常也暗懷了某種捉狹意味。
可惜梅冷心母女只覺得怪怪,卻猜不出小痴又想要啥名堂?然而兩人自恃武功高強,何須懼於這江湖混混的三腳貓伎倆。
她們已隨著小痴和呂四卦往「福祥客棧」行去。
客棧坐落街道中心位置,也是本鎮最繁華地區。店鋪連綿數十家,但以慕容府產業氣勢,自該表現富可敵國之象徵,是以此客棧建得十分突出,雖只兩層,卻高過其它房屋許多,宛若城牆中央,進出通道頂端凸出的城樓。
客棧前,一長高懸掛招牌之木杆十分顯眼,只要在街道行走,大老遠就可瞧見。此時燈籠招牌已被取下,換回白天用的金色墨字招牌,太陽尚未直射,就已顯得金碧輝煌,閃閃生光了。
四人瞧瞧佈置鮮雅,甚為養眼的客棧外表,也覺得慕容府有股不同於其它商家的味道。
不知怎的,梅冷情瞧幾眼之後,竟發出一絲十分不屑的冷哼,也許她太過於自視甚高呢?
小痴也瞧見了,但他卻急於辦什麼似的,一溜步的已跨進客棧。
瞧向周旋於十數張精緻桌椅間的小二,他已嚷道:「小二,四名貴客到!準備上等席!」
小二轉著靈活眼珠瞄向小痴,見他鼻青眼腫,暗自皺眉,嘀咕道:「這是什麼貴客?」
不過再瞄向梅冷心母女,已有另外的想法:「原來是跟班的?」
他把小痴和呂四卦當成梅冷情母女傭僕,馬上哈腰迎了過來。直笑著:「客倌裡邊請!」
雖然早膳時刻已過,但對某些人來說,此時還算相當清早,而這些人往往都是富貴之人。他們當然要住在鎮上第一的客棧且睡得香甜方會起床,是以已透著亮天,膳房仍相當少人,三三兩兩散落四處,顯得十分冷清。
小二領著四人抵達可見及街道的左視窗。
小痴和呂四卦一副拽樣的坐了下來。瞧著梅冷情母女倆,小痴笑的甚邪:「兩位也坐吧?」
梅冷情和冷心瞄了小痴一眼,似乎不願失去身份的和兩人同桌。
小痴已出言相激:「不坐嗎?隨你,站著我也歡迎!」
他和呂四卦已笑的甚為諧謔。
梅冷心不服,冷哼一聲,已坐了下來,梅冷情猶豫一下,也跟著上坐。
至此小痴和呂四卦才真的開懷暢笑,笑的一副小人得志,笑的讓人覺得他倆有若詭計得逞的奸臣。
小二也感到一頭霧水,心想著怎會有此自我陶醉的跟班?
梅冷心已斥道:「有什麼好笑?」
小痴輕笑不已:「沒什麼,你們吃飽了是不是?不知烤熟的鴿子,會不會飛了?」
梅冷心聞言,又想及方才戲耍小痴的得意事,晃起手中烤乳鴿,戲謔道:「美味當前都無法嚥下了,那還不飽?唉!你們若真想吃就拿去吧!省得美食糟蹋了。」
小痴諧謔笑道:「餓是有點餓,不過在人家客棧裡吃自已的東西,有點過意不去吧?」
他瞄向小二,露出狡黠神情,小二也報以乾笑,心中所想:「這主人真小氣,一隻烤乳鴿算得了什麼?」
在慕容府經營的客棧茶樓,烤乳鴿只能算是小菜一道,無啥稀奇之處。
小痴和呂四卦已笑抽了腸,卻仍強行壓抑,臉部已憋得通紅,顯得十分怪異。
梅冷情母女笑顏頓失,冥冥中,似乎已知又中了小痴奸計,嫩白的臉已透出紅雲,尤其是梅冷心,手中拿著烤乳鴿,此時此景,就如在皇帝御用膳食時,千百道山珍海味之中,她卻自以為自己這隻乳鴿是時下珍品,還奚落皇帝吃不著,此情此景,夠她窘死了。
其實她倆若稍有經驗,就該知道小痴和呂四卦混遍大江南北,豈有飯不吃飽的道理?
那不是在虐待自己嗎?
這種事,他倆一輩子也幹不出來。
事實上,小痴和呂四卦早已有意揩油慕容府,準備大吃一頓豐富早餐,但為了避免肚腸太過捱餓,他倆總會不吃虧的先填些早餐,免得自找苦吃。
梅冷情母女卻不知情而來這麼一招烤乳鴿,反而給對方有反嘲機會。本來喝西北風也罷,現在好端端的卻被人反嘲,竟連一點反駁的面子都沒有,更讓人難受的是,兩人已坐了下來,若現在離去,不就更助長小痴的氣焰而自認服輸?
一時間,她倆也沒了主意,光窘紅的臉,怨恨的直瞪小痴,恨不得殺了他以洩恨。
方才小痴還怕她倆不來,苦口婆心說了又說,還千謝萬謝,終於把人給拐來,也讓兩人安穩坐下。他是該謝兩位能讓他演完這出戲。
他感激道:「多謝兩位能夠前來,讓我有再吃早餐的機會。」說完已哧哧笑起來。
梅冷心恨得咬牙切齒,握住烤乳鴿的右手,已微微抖了起來。
呂四卦見狀,嘲惹道:「你餓了嗎?要不要我點幾道菜來-你嚐嚐?」
梅冷心叱道:「不勞你們費神!」
小痴笑道:「來到人家店裡,起碼有個最低消費,這樣好了,就來壺鳥龍茶,解解胃,說不定馬上就胃口大開!如何?」
不等梅冷心母女回答,他已轉向小二,大爺般的說道:「來兩壺上等鳥龍,要快!」
小二雖應聲「是」,即瞄著小痴,並未有多大舉動,因為他見小痴和呂四卦不但鼻青眼腫,而且衣衫也碎爛汙穢許多,和乞丐差不了多少,當人跟班還可以,若要當大爺的大吃大喝,可就待衡量了。
他先瞄向小痴,再瞧向梅冷情,似要徵得同意。
小痴已明明瞭他心意,為了不讓梅冷情有開口機會,他已搶口叫道:「小夥子,看著點,大爺可不是普通人!」指著黑眼框:「這些可不是人人捱得起,你知道你慕容府有個恰查某叫慕容玉人的二小姐吧?這個就是你們二小姐的賞賜,怎麼樣,慘不慘?你想不想來兩個?」
問及慕容玉人,小二不禁也打了個冷顫。可不是?此鎮離慕容府不到十里路,二小姐隨時都會來此發發威風,自已吃的苦頭也不在少數,已稍帶懼意的瞧向小痴臉部傷勢。
「很慘是不是?」呂四卦甚為得意的說:「普通人還吃不到呢!」
小痴晃晃肩頭,趾高氣昂道:「你該明白會被她打的很慘的人,非得有兩下子不可!」
摸摸眼眶,更形得意:「這都是真拳實腿揍的,不信你摸摸看!」
若說被捱揍,還能如此威風侃侃而談,天下恐怕只有他們兩人,而且還談得讓人深信不疑被打是件快樂的事情。
小二哆嗦著:「不必看……小的知道二小姐……」
小痴滿意點頭:「你果然是過來人,但我想你要惹了她,頂多一巴掌就了事,那像我,惹得她打了還想再打,簡直是上了癮……那種打,說有多兇就有多兇,普通人豈敢嘗試?」
小二嚇得臉色發白,不知該如何是好。
梅冷情母女雖氣在頭上,此時也被小痴如此以被打為得意事而大吹法螺,給逗出一點笑意。
小二栗道:「二小姐她……」
他想問二小姐為何會打他們倆。
呂四卦卻得意搶口道:「她還會再來。」
小二楞了眼:「二小姐會再來?」
小痴含笑點頭:「我們已經約好了。」
「這……這……」小二更是駭然,小痴竟然跟她約好?看他如此得意,莫非還想再被打?
小痴捉狹笑著:「不但是她,連夫人也會來。」
小二瞪大眼珠:「夫人也想打你們?」
「不,她沒這個癮。」小痴黠笑道:「她是來‘監督’的。」
他強調「監督」兩字,有意暗示夫人是來監視他被二小姐「捱揍」的局面。
呂四卦自得一笑,道:「連你們夫人都出府了,這事情可不是鬧著玩的;當然啦!
被捱打,也不是完全沒有好處,至少總得讓我們吃飽吧?」
小痴飛了一眼:「若吃不飽,元氣大失,被二小姐一拳給解決了,將來墊背的可就是你嘍!」
小二被兩人搭搭唱唱,唬來唬去,早已嚇得魂飛魄散,不知如何是好,瞧著小痴,轉向呂四卦,再瞧向梅冷情母女,復移向幾位客人,最後落在離門口不遠,大黑長框後面的掌櫃身上。
掌櫃約四十上下,身材適中,祥和臉容掛著一副金邊眼鏡,配上素色絲綢長衫,領口鏝著黃金如意圖案,十足生意人模樣。
他正摘下老花眼鏡,遠遠瞧著小痴及梅冷情母女。慕容府手下,自有兩下子,他也聽了個七八成清楚,此事,憑經驗,他可有點相信,因為在慕容府附近,除了二小姐,任誰也沒這個本領把人打成如此慘兮兮。另外昨天有人闖府一事,他也得到訊息,要注意找尋兩名怪物,一高大卻像小孩,一魁梧卻似和尚頭,不就是眼前這兩位?
不管如何,他得先安撫兩人,等聯絡上慕容府再說。何況小痴還提到連夫人都要來,這可就更不能得罪人家了。
他已含笑點頭,指示小二照常招待。
小二求之不得,嚇壞的心,稍微有了依靠,且希望小痴和呂四卦吃得飽,待會兒能夠擋下二小姐,免得他墊背。
他乾笑道:「兩位要吃什麼?小的馬上送來。」
小痴睨眼邪笑:「你想通了?很上道嘛!其實你要是能挨,被敲幾下又有何妨?我保證你馬上就飛黃騰達。」
小二苦笑道:「二小姐的功夫,小的不敢領教,碰上她,能撿回一條命,那是祖宗八代保佑了,上次一個巴掌,小的下巴足足吃了三個月脹饅頭,一排牙齒差點就掉光,小的那敢再去惹她!」
小痴頻頻點頭:「還不壞嘛,仍是可以造就!」
小二苦笑不已:「這還算不壞?我命都快丟了……」
小痴回答的很絕:「就是因為你的命沒丟,所以才可以造就,二小姐若來了,你擋個兩二拳還可以吧?」
「那我非死不可!」
小痴呵呵笑道:「對你,我的理想要求不高,能挨幾拳,就不失造就你的代價。」
小二愕然道:「你造就我,只是想讓我挨二小姐幾個拳頭?」
小痴含笑點頭:「這是你死前唯一的功用。」
呂四卦呵呵笑道:「挨幾拳,那是高估你,我看你的臉,很像那種‘一拳斃命’的薄命相。你要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