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想解釋何者為「禍從天降」,那麼以這件事用來解釋,最為貼切不過了。
安安穩穩的睡在床上,竟然會有人從屋頂上掉下來,還壓得她差點斷了氣?
只聽一陣慘叫尖銳到過深淵濃霧中,依稀可見崖底建有幾棟古樸雅軒,小痴身形如流星般砸向一間木屋。
「砰」然巨響,他已撞破屋頂,猛往屋內摔去。無巧不成書,他正好壓在一位貌美姑娘身上。
素衣姑娘突遭驚變,尖叫之餘,想出手劈開小痴已是不及,便生生的被壓個正著,烯哩嘩啦,連溫柔幽雅的床鋪都耐不住而崩塌,碎片紛飛,軟羅輕紗到處卷掠,整座雅軒都已晃動,就快垮了似的。
小痴和貌美素衣姑娘則深深埋在床底,也許是摔疼了,連聲音也沒了。
突又傳來更大響聲,想必呂四卦也降落地面,卻不知他「收穫」如何?
小痴兒果真遇上了神仙?武林高人?否則她怎會隱居於這無法想象的深淵之中?
見及屋樑、牆木,似乎還住了不少時間,都已褪色,甚而長起苔蘚之類的東西。
小痴迷糊中醒了過來,甩甩沉重腦袋,自言自語道:「這次聲音不大一樣……想必該有點收穫……」目光突然觸及被壓在下面,臉色冰潔冷豔而奄奄一息的美姑娘,他已欣喜若狂的尖叫:「啊!這次壓對了!神仙!這一定是仙女!我終於找到理想的師父了!師父你醒醒。你還好吧?」
小痴也顧不了自身傷勢,趕忙扶起美姑娘,不停的拍打其嫩如水晶的臉腮,想叫醒她。
「師父你醒醒,別再睡了!我壓上你,這表示我們倆有緣!師父……」
看樣子小痴是為尋師父,尋昏了頭,也不想想「神仙高人」豈會被他壓得不醒人事?
在小痴千呼萬喚之下,美姑娘終於幽幽醒了過來,靈秀眼眸微張,元氣似乎已好了些。
小痴欣喜若狂,又拍其臉腮:「師父你睡飽了?來,看看您的新徒弟!保證一流貨色!」
他已伸出雙手食中指去支睜開美姑娘一雙明亮的眼眸。
長長而捲翹如開了屏雀羽的睫毛觸及小痴雙手,美姑娘已驚醒,突見小痴,如著了魔的又尖叫,掉了魂似的抓緊衣衫往後直縮。
小痴倒也能應付自如,含笑道:「師父別怕,雖然我是從天而降,但這不表示我的武功比你好!而我的容貌可能青一塊、紫一塊,但這終究會消失的,您不必太害怕,我一定是您心目中理想的徒弟!」
他摸著青紫滿處的臉蛋,輕輕笑著,以為美姑娘是被自己「醜陋」容貌給嚇著了。
美姑娘驚魂初定,方明白小痴是人非鬼,一顆心總算定了不少,誰知方定了心,突又發現小痴還坐在自己大腿上,登時又是一陣尖叫:「啊——」一掌已摑向小痴臉頰,雙足踢蹬,立時把小痴踢向對面牆角,撞得小痴丈二金剛摸不著頭。
美姑娘仍驚懼的向後縮。事實上,她已緊靠床鋪內側,縮無退處。
她尖叫著:「娘——快來救我啊——」
聽其所言,似乎住在此處不只她一人,她娘也同在此地。
小痴好不容易才穩住身軀,坐了起來,苦笑著:「師父怎麼……好象神經有點不大正常……」
話未說完,左邊視窗已射入一條青影,直掠美姑娘。
「心兒你要不要緊?」
青影一閃身已掠至美姑娘,趕忙將她扶起,上下焦急診視著。
美姑娘叫聲「娘」已伏在美婦懷中哭泣,一切驚變,終於有了依託和發洩。
美婦不忍的撫著姑娘披肩秀髮,歲月雖不饒人,卻沒在她臉容留下多少痕跡,高雅容貌之中仍流露一股冰冷氣息,尤其是長久不笑而往下抿的嘴唇,讓人覺得她似乎有點不近人情。
不但人冷,連聲音也冷,若非對自己愛女,那聲音恐怕就要凍死人了。
突見青衣美婦掠至,小痴微感訝異:「咦?看樣子,這裡的神人高手還不只一人?」已然轉為笑聲:「不管啦!反正師父愈多愈有出息,照單全收總錯不了!」
他馬上跪拜於地,虔誠的說:「兩位師父在上,請受徒兒一拜,再拜……」
他猛磕頭,虔誠的只差沒把頭給撞破。
青衣美婦乍聞小痴聲音,身軀一扭,冰霜臉容涵蓋冷森殺氣,怒叱一聲「你我死」,右手一揚,凌空一掌已劈向小痴。
掌勢過處,狂嘯猝起,威猛無比的捲動整座雅軒,砰然巨響,小痴已結實吃了一掌,倒撞牆角,便生生將數寸厚木板給撞穿,摔向屋外,連唉叫聲都沒時間出口,想必摔得不輕。
美婦對自家掌力似乎甚有自信,一掌劈中小痴後,臉容冷霜已解去不少,溫柔的安慰姑娘:「心兒你別難過了,娘已替你報了仇,來,讓娘看看你的傷!」
美婦馬上將美姑娘扶至床鋪左側化妝臺前之一張圓心黑木坐椅,想替她檢查傷勢。
心兒有了母親在旁,又見小痴已被擊斃(以為小痴已死),心情也好轉不少,嚇得蒼白的臉容也浮現了難得的笑意。
她道:「娘,沒關係的,只是……肚子被他壓得有點……」
美婦恨道:「天下男人,沒有一個是好東西!」
她方要替心兒療傷,小痴頭顱已出現破牆洞口,雖鼻青眼腫,他還是笑嘻嘻的說:
「對!天下男人沒有一個是好東西,不過這不包括我在內。」
美婦母女倆猝見小痴似乎一點傷勢都沒有,頓感驚駭,她那掌力之強,就算已練過數十年的高手,也未必能安然逃過,而小痴他竟然「無恙」?
其實,別的沒有,捱打功夫,小痴可從不落人後,這全是他歷練「捱揍」多年,再加上亂服太多神丹妙藥,想一掌劈死他,談何容易?
小痴對兩人驚愕,更形得意,滑溜的又鑽入屋內,笑道:「師父您的掌勁真夠味,我學定了,放心,徒兒一定能將您的武功發揚光大……」
「你我死!」
美婦怒不可遏,雙掌盡吐,一個騰身,如幽靈般已欺向小痴,出的全是殺招,非得將小痴置於死地而後始甘心。
小痴靈目閃動,見其出手方位及姿勢,有了前次經驗,他很快猜知殺招何處能致命,倒也從容應付。
「師父您這麼快就傳我武功?不過這招像極了‘梅花穿心手’的第十二招‘寒梅帶刺’,我可以用武當派‘太極絕魂三式’的第二式‘魂魄逼人’來化解……」
只一對掌,小痴很快化開對方殺招。
美婦突聞小痴一語點破自己所用招式,更是驚駭不已,不由思考,雙手再舞,招式與姿勢全化了樣,先前掌勁極為剛烈,現已轉為陰柔而泛起一股冷森氣息,綿延不斷逼向小痴。
小痴頓感壓力倍增,但其眉頭喜意更濃:「師父,這招我就沒見過了,謝謝您的傳授,啊——」
話未說完,已被美婦掌勁劈中胸口,倒飛出窗,滾落屋外種滿不少奇花異卉的庭院。
美婦冷笑:「我就不信你打不死!」
她也追出屋外。
美姑娘見狀,也懷著一份好奇,想看出結果,隨即起身奔向視窗,瞧向庭院,不知怎的,她倒有點替小痴兒擔心起來。
小痴滾落地面,迷糊中爬了起來,嘴角已掛出血絲,傷得似乎不輕,但仍掩不去他那份喜悅。
「好厲害的武功,不學實在太可惜了……」
美婦見他連吃自己致命兩掌,竟然還能說話,已詫然的以為這小子到底是不是人?
想歸想,她可一點也不留情,掌幻千般飛花,又攻往小痴。
小痴對她招式有了個底,動起手來,從容多了。
「師父您第一招七實十三虛,殺著在中宮,可是您為何不把它擺在上盤‘天突’穴?這樣或許威力會更大……我試試……」
小痴竟然在短短三分鐘不到時間,將中年美婦方才那招舞得絲毫不差,反過來攻擊中年美婦,差的只是他將殺招從中宮往上移七寸,對準「天突」穴罷了。
中年美婦這一驚非同小可,真以為自己碰上了怪物,招式舞的更快,想以此逃過小痴眼睛。
然而小痴那雙賊眼大概是「看多了」,竟也一招不漏,一式不差得學的清清楚楚。
突然間,中年美婦不再狂舞,一反常態,改用第一招,陰柔緩和的攻向小痴。
小痴亦感意外:「師父,這招您不是用過了嗎?哦……你在考我學會了沒有?好,我也照用不誤!」
小痴也舞出同樣招式迎了上去。
雙方掌拳交鋒之際,宛若八爪蜘蛛纏鬥,打得難分難解,突然小痴唉叫,整個人已從不高的空中摔下來。
中年美婦見機不可失,趕忙欺身小痴,伸手戳了他數處穴道,方噓了一口氣,擦擦額頭汗珠,奇異的直往小痴臉上瞧去。
心兒此時已走了過來,瞧瞧小痴,復轉視美婦:「娘……他……」
美婦勉強一笑:「他很怪,連孃的功夫都逃不過他眼睛,若非娘用了‘梅花針’在對招時,暗中刺入他‘少衝’脈,還真不知要如何制服他!」
心兒驚道:「他會我們的武功?」
「也許……也許他方才偷學的……」望著小痴,中年美婦感觸良多:「天下怎會有此奇異小孩?悟性如此之高……行事卻叫人哭笑不得……」
她轉問心兒:「他真的是從屋頂摔下來的?」
心兒想及被人壓個正著,不禁臉紅,靦腆的點頭:「嗯。」
中年美婦抬頭望向高空,除了層層濃霧,根本無法望透蒼穹,詫然道:「又有誰會不顧生死的從萬刃崖跳下……還口口聲聲叫我們是‘師父’……」
心兒望著昏沉的小痴,不由自主的說:「娘,您要殺了他……」
中年美婦心神一凜,表情已恢復冷森:「不錯!天下男人沒有一個是好東西!」
心兒默然而立,縱使母親從小灌輸自己,不能對男人軟心,但此時她卻不明白自己是否下得了手,一刀把小痴給殺了?
「怎麼?你不忍心?你別忘了他毀了你的房屋,還壓得你差點送了命!」
中年美婦不停提醒小痴方才之罪行,似想讓心兒認定「天下男人皆該殺」之事實。
別的不說,但聞小痴壓著她冰肌玉潔的身軀,她心中已升起一股齷齪而被辱之恨意,揪著衣衫,似想揪掉被觸壓過之肌膚,然而談何容易?怒意已湧上心頭。
「不錯,男人都該殺!」
跨步、舉掌,心兒已滿心怨恨的想劈死小痴。
美婦見她如此舉動,笑容已露,出言喝止:「心兒等等!」
心兒頗感意外母親會阻止自己,不禁怒意更堅:「娘,這賊人如此欺負我、我……」
「娘知道!」中年美婦迎了過去,含笑道:「他是該死,但他來的突然,我們總得探清他來路再說,也好將來有個對策。」
被她娘這麼一說,心兒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困然立於該處,手掌捏了捏,總也無法下手。
中年美婦含笑道:「拍醒他,最少,娘會逼他蓋一棟房屋還你!」
「是,娘!」
心兒很快而用力的擊拍小痴身上數處穴道,叫道:「喂!惡賊你是誰?為什麼要跳崖?」
小痴幽幽醒來,只是軟麻六仍被制,一點也使不上勁,聞言,瞧向心兒,問的竟是有關武功之事:「師父您剛才用的是哪一招?怎麼我一閃身就結了氣?」
心兒對他答非所問,甚是生氣,怒道:「我問你話,你聽到沒有?快回答我!」
「聽到了!」小痴很快而真誠道:「你說的是:‘我問你話,你聽到沒有?快回答我!’」
敢情小痴以為她問的話就是此話,而不是「為何要跳崖」這句話。
心兒登時咬牙切齒,以為小痴有意捉弄,怒叱:「可惡!」一個巴掌已打得小痴火辣辣、疼惻惻的。
小痴雖感疼痛,仍是笑臉迎人:「嚴師出高徒,師父您放心,只要您肯教我武功,再苦的日子,我都能挨!絕不讓您失望。」
「你……」
心兒氣得七竅生煙,就是不知該如何是好,恨不得一刀將小痴給剁了。
中年美婦已走過來,冷森臉容罩著一片殺氣,冷道:「你最好給我老實說,你是誰?」
「白痴!」小痴答的甚乾淨俐落。
「白痴?」中年美婦和心兒為之一楞,天下哪有這種名字?
中年美婦以為小痴有意捉弄,怒喝道:「小娃兒你再逞口舌之利,休怪老孃對你不客氣!」
小痴輕輕一笑:「大師父,這也難怪啦!我的名字一向讓人很頭痛,不過我真的就叫‘白痴’,中間加一個‘小’字就對了。」
「白小痴?」中年美婦疑惑的念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