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陳輔和陳節又是一怔。如果徐德言說敵軍有數萬,甚至說是數十萬,他們都不會如此驚異。只派二十餘人,難道楊素用的也是一條誘敵之計?

「一定是來誘敵!」陳節已然說道。但徐德言臉上卻還是堆滿了疑惑:「可是,斥候說,敵軍領隊的,正是楊素。」他頓了頓,又道,「甚至還有女子和小孩。」

這回連陳輔也是莫名其妙了。楊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如果說他不清楚自己埋伏在什麼地方,派小股部隊出來探路,結果與己方狹路相逢,那確有可能。但探路不可能是楊素親自出馬,更何況帶了女子和孩子出來。他到底想幹什麼?

陳節道:「軍師,不管楊素在想些什麼,讓人突擊吧!」

也許,這種單刀直入才是最好的辦法。不管楊素有什麼打算,假如能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他擒獲,取下建康城便可說是不費吹灰之力了。陳輔覺得自己很難抵禦這個念頭的誘惑,點了點頭道:「好吧。」只是在他心底,卻又有種突如其來的不安。

難道,楊素知道那件事了?他是因此而來?

看到前面那匹馬停下了,清國公楊素也勒住了戰馬,沉聲道:「拓兒,怎麼了?」

在他身前那匹馬上坐著的,是一個披著帶風帽斗篷,臉上猶帶稚氣的少年。聽得楊素的問話,少年轉過頭道:「師父,前面有殺氣。」

定然就是陳輔。楊素心裡想道。對這個敵人,楊素的心裡其實尊敬多於憎恨。亡國十餘年,依然不屈不撓,百折不回,天下如此公者還有幾人?平心而論,陳輔文武皆備,實是宰輔之材,但楊素也知道這個人是絕對不可能為大隋所用的。不能用者,殺之。他想起大哥楊堅說過的這句話。

稷業兄,對你最好的尊敬,便是將你的首級掛在建康城頭。想到這裡,他臉上露出了一絲淡淡的微笑,扭頭對身後一個女子道:「公主,希望令弟能逃過此劫吧。」

這女子相貌秀美,雖然楊素對她很是客氣,但她的神色中總是帶著一絲憂傷。抬起頭看了看前方,她低聲道:「多謝公爺。」話雖這麼說,語氣中卻毫無感激之意,彷彿已將一切都置之度外。

前面的樹林中,突然傳出一陣暴雨般的馬蹄聲。楊素精神一振,不再與那女子交談,向那少年喝道:「拓兒,來了!」

少年已打馬上前,忽地將斗篷扯去,高聲喝道:「我是大隋楊拓,來者可是南陳餘孽?」扯去斗篷,才發現這少年背上揹著一把巨大的闊刃劍,雖然他長得比同齡人要高大一些,但作為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年而言,這把四尺大劍已幾乎要與他的身體等高了,若不是騎在馬上,這把劍恐怕只能扛在肩上。

來的正是陳節及親隨騎兵。陳節眼見楊素就在跟前,哪裡還肯罷休,大槍一指,喝道:「楊素,哪裡走?」他雖是南將,卻好用騎兵,麾下這支親兵更是跟隨他多年,個個騎術精絕,衝鋒之勢雖如疾風驟雨,隊形卻分毫不亂。眼見那少年要被這一隊鐵騎衝得倒於馬下,衝在最前的幾匹馬突然齊齊發出了慘嘶,馬上騎者全都摔倒在地。

是妖術嗎?後面的騎者被這般一阻,已衝不上去了。陳節見此情形,怒欲裂眥,喝道:「大陳的好男兒,與我衝!」一催戰馬,已帶著眾將疾衝上前。

發現楊素只帶了這麼些人前來迎戰,陳輔心中一直惴惴不安,等看到那少年出馬,他心頭便是一沉。等那少年扯去斗篷,露出背後的大劍時,他的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完了,一切都完了。陳輔只覺心已如同結凍了一般,那是知道一切努力都已成為徒勞後的絕望,他到了現在才明白楊素為什麼一直不動用重兵了。

楊素果然是為了少主而來!他從來不曾畏懼過,即使是十幾年前隋兵渡江蜂擁而來,即使是這些年來在草澤中慘淡經營,苦苦支撐,他還從未有過這樣的驚恐。少主已是陳朝最後的宗室,假如少主沒於此役,就算自己逃出生天,也再找不到這樣一面旗幟了。當他抬起頭時,嘴唇一瞬間已失去了血色。

「軍師,那是……」

徐德言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陳輔扭頭看去,卻見徐德言亦是面如死灰,眼中帶有驚恐之色。他道:「怎麼了?」

「是公主!」徐德言像是吞了個什麼難以下嚥的東西一樣欲言又止,陳輔一時間還沒回過神來,但馬上就道:「楊素帶來的女子中,有一個是公主?」

徐德言點了點頭。他口中的公主,便是陳後主之妹樂昌公主,也正是他的妻子。陳國覆滅之日,徐德言與妻子失散,一直在打聽她的下落,卻沒想到在楊素身邊發現了她,難怪會如此絕望。

楊素不會做多餘的事。他把公主帶來,只能說明一點……彷彿在一片黑暗中發現了一點光亮,雖然極其微弱,陳輔還是暗叫僥倖。他小聲向徐德言道:「駙馬,這裡已經守不住了,楊素要的正是少主。你即刻帶幼主南逃,我和少主隨後就來。」

徐德言道:「可是楊素若找不到少主,定會緊追不放,該怎麼辦?」

陳輔喃喃道:「檀公策,李代桃僵。」

檀公策,即是《三十六計》的正稱,傳說乃是劉宋名將檀道濟所傳,李代桃僵是其中一計。「桃生露井上,李樹生桃傍。蟲來齧桃根,李樹代桃僵。」此計出自樂府詩,徐德言熟讀詩書,自然明白。他驚道:「軍師,你是要……」

陳輔道:「快走!不然就來不及了!」

此時那少年已拔出了大劍。這把劍比他的臉還要闊,極是沉重,這少年也只能用雙手齊握才能舉起,而舉起時將他整個人都遮住了。當大劍舉起時,天色一下變暗了,一瞬間烏雲便已堆滿了天際,狂風也已突如其來,卷地狂吼,彷彿轉眼間換了一個世界。

少年的嘴裡正喃喃念著什麼,隨著他的聲音,大劍的劍身上有奇異的雲紋浮現,不住地流動變化著。突然,他將劍向前一劈。

劍劈下時,少年的眼裡放射出奇異的光芒。大劍劈下,彷彿將時間也劈出了一道裂隙,少年身前的樹葉亂草全都被卷得紛紛揚揚,連合抱粗的大樹也「軋軋」作響,彷彿有無數個隱形的巨人在這一瞬疾衝出來。正向他衝過的南陳騎兵首當其衝,盡都落馬,離得最近的一些士兵甚至連馬鞍都坐不住了,離鞍飛起,重重地摔倒在地。

陳節的馬已衝到了離少年還有十幾步的地方。只要再過片刻,他的長槍定然可以探入少年的胸膛,在剎那間將少年那顆還在跳動著的心臟都挖出來。可是,這十幾步的路程卻已如天涯般遙遠,他只覺前心像是被一個巨錘重重一擊,還沒回過神來,一口血便直直地噴了出來,甫出口又被狂飆撕成碎霧。

陳節這支千錘百煉的鐵騎,居然不敵少年的虛空一擊。陳節再也坐不穩馬鞍,翻身摔了下來。倒下的一瞬,他看到了少年那兩顆如閃電般放光的眸子。

一顆黑如點漆,另一顆卻藍如大海。這少年的雙眸竟是不同色的,顯得如此妖異。但陳節已不能再看到什麼,眼前的世界在極快地沉入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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