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特拉修抽動鼻子,以銳利的目光正面恐嚇著蒼藍色地龍。
昴拍拍它的脖頸,撫慰著這位與自己懷有同樣心情的夥伴。
雖然相處時間不長,不過如今的昴與帕特拉修之間的羈絆,可是強到足以共同跨越生死的。
通過手裡的韁繩,昴彷彿能感覺到帕特拉修的想法。
【真不好意思,打擾你的自我陶醉了,但是,能不能別色誘我的地龍?你的地龍是相當優良的品種。色誘一下可能就直接跟著跑了】
【喂,帕特拉修!你丫的,原來是在搭訕嗎!還以為是和我心意相通的,居然背叛了嗎!?居然給我在決一死戰的關頭髮春!】
【那頭地龍也不想被你這麼說吧。你都在出發前秀了那麼多恩愛了。而且,小哥的地龍,可是可愛的雌性呢】
【你是lady(女士)嗎!?】
昴為夥伴的性別而吃驚,帕特拉修本身倒是一臉迷惑。
尤里烏斯對這番對話聳了聳肩,剛才的似乎是他的玩笑。昴正想大聲抗議,然而就在這之前,
【居然來這種地方會合什喵的,尤里烏斯還真是悠閒呢。這邊可是幾個鐘頭前還在拼死拼活呢】
【被這麼說,我也只能表示慚愧。但是,能讓我訂正一點嗎,菲利斯。我並不是那位叫「尤里烏斯」的人。對了……我名字是「尤里」】
面對菲利斯充滿惡意的諷刺,尤里烏斯板著臉開起了玩笑。
毫無意義的假名令全員無語,而他則微笑接受著那些冷淡的視線。
【假設,僅僅是假設,擁有騎士身份的人加入僱傭集團,淪落為傭兵,這可是絕對不允許的。尤里烏斯·尤克里烏斯這位騎士並沒有加入【鐵之牙】,在這裡的只是名叫「尤里」的一名男子】
【原來如此喵。還是老樣子,老牌家族的騎士規矩還真是麻煩呢——。小菲利斯這邊是沒落貴族真是太好了呢~】
【身為騎士並不覺得麻煩。不過僅僅是為了幫助友人,就需要顧慮各種事情,這點倒是有些麻煩。——雖然沒什麼關係,不過尤里烏斯·尤克里烏斯的禁閉處分,在昨晚半夜就已經解除了。這點先說明了吧】
【真是無聊的預先說明……這麼一來,假名還有意義嗎】
聽著尤里烏斯與菲利斯的對話,昴態度惡劣地咂了咂舌。
避開視線,努著嘴唇的模樣完全就是在鬧彆扭,不過實際上就是如此,所以也沒必要找藉口。
發覺到昴的態度,尤里烏斯突然轉過視線。他讓地龍走過來,正對著昴。
【比想象中還要有精神就好。——不過身體狀況怎麼樣?】
【——!】
聽到尤里烏斯關心自己身體的發言,昴頓時被怒火衝昏了頭腦。
尤里烏斯這隻能讓人認為是揶揄或者諷刺的詢問,足以讓人想起數日前——對昴來說則是近兩週前——的屈辱了。
聽到這有著足夠「牽制」意義的發言,昴好不容易才在最後關頭壓下怒火,忍著沒有罵出聲。
【啊啊,嘛,反正只是擦傷?只要塗點唾沫就治好了吧?你那邊才是,說是援軍出場,卻意外地遲嘛?怎麼?難道說是因為對外行人認真出手,為了寫提交給上司還是什麼大人物的報告書和反省書而忙不過來了?】
昴一面推測從「禁閉處分」中所能聯想到的事件背景,一邊以擅長的挑釁進行反擊。
【想問的不是那時候的傷,而是討伐魔獸時的光榮負傷……不過那時候的傷也痊癒了的話,那就最好了。原本那些傷勢應該就只是看上去嚴重而已。只不過是擅長博取同情的你,故作誇張的倒在地上,裝出很痛的樣子而已】
【哈哈哈哈哈哈】
【呼呼呼呼呼呼】
兩人乾笑著,周圍的氣氛一觸即發。
周圍人還想著這種狀況下是不是該做點什麼,不過菲利斯與裡卡多卻像是看戲一樣徹底旁觀,蜜蜜也為了找弟弟跑到對面的隊伍裡面去了。
因此在此時,收場的責任必然就會落到,
【重溫舊情也差不多了吧,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不是嗎】
這麼說著,駕著地龍靠近兩人的老劍士——維魯海魯姆身上。
在勸告了互瞪的兩人以後,那雙平靜的藍色眼眸映出了尤里烏斯的身姿,
【此次的援助,不勝感激。這邊的戰力因為與白鯨戰鬥導致了相當的損耗。……作為讓諸位陪著自己任性的人,有些過意不去】
【維魯海魯姆,沒有那種事……】
聽到維魯海魯姆壓低聲音的發言,昴不由得插話道。
討伐白鯨對於昴,也是各種條件中必須要攻陷的一座壁壘。
這場戰鬥確實有昴自私的用意在裡面,絕不能只讓維魯海魯姆一個人內疚。
無法徹底坦白這件事讓人恨得牙癢癢,但至少,昴想要打消他的那份愧疚。
但是,就在昴開口之前,
【——表情變得不錯了呢,維魯海魯姆大人】
尤里烏斯平靜地對維魯海魯姆這麼說道。
尤里烏斯望著維魯海魯姆那彷彿擺脫了附體惡靈的眼神,頗為感慨地頷首道,
【與之前會面的時候,真是天壤之別呢。……這麼一來,萊茵哈魯特也能得到救贖了吧】
【是的,吶】
維魯海魯姆用手撫摸著下巴,垂下目光。
在那一瞬的躊躇裡,這位老人的心中究竟湧過了多少的思緒呢。
在周圍看著他們對話的眾人神情各異。同情,安心,知道事實的那些人,反應大多如此。只有唯一沒能把握住狀況的昴被排除在外。
【對於他,我無法鼓起勇氣去面對。雖說已經明白,在他看來那並非過錯,也並非出於惡意,但我還是無法原諒自己。——終有一天,會遭報應吧】
【哪怕只是知道你會這麼想,對他來說也一定足以安心了】
維魯海魯姆的回答充滿苦澀,然而尤里烏斯仍舊予以了肯定。然後他緩緩地,將如同湖面般平靜的雙眼轉向了昴。
昴自然地做好了像方才那樣唇槍舌劍的準備。
【不得不道謝呢】
【——啊?】
在不禁脫口而出的昴面前,尤里烏斯輕盈地從地龍身上跳下。然後他抬起頭,望著坐在帕特拉修背上的昴,彎下腰。
【此次白鯨討伐,原本是王國騎士團來的夙願。你為各國長年放置不理的災厄劃上了終止符,我對此表示感謝】
尤里烏斯以優雅的舉止道謝,讓至今為止都抱有敵對心的昴一時間不知所措。
這時,在迷茫的昴身邊,菲利斯說著【等下等下】插話進來,
【再怎麼說,白鯨的討伐都是卡魯斯坦公爵家主導的——是克魯修大人的功勞喵,這點不要搞錯啊。給了致命一擊的是維魯爺,這點也很重要】
【我知道。他自身完全沒有討伐白鯨的能力,這點與他直接對決過的我……已經從與他對決過的尤里烏斯那裡聽說了】
看來尤里烏斯是不會放棄自己是傭兵「尤里」的設定了。
不過,他在發言之後又接上了一句【但是】,
【他的存在,毫無疑問是討伐白鯨的最大原動力。關於這點,菲利斯你不也是認同的嗎?】
【喵!那個……是,雖說是這樣喵】
菲利斯對著手指垂下頭,支吾著退到一邊。
讓那雙貓耳聽信了花言巧語的尤里烏斯,再次把視線轉向了昴。
【多虧了你,人們已經能夠拋卻那些畏懼著霧的歲月了。——阿納斯塔西婭大人,想必也會十分高興】
【只聽前半部分感覺還能接受,加上後半部分就感覺有點難受了吶】
【以及,吾友多年以來的後悔……也能迎來終結了】
尤里烏斯閉著眼,吐出一口氣,說道。
雖說昴知道「那位朋友」恐怕就是指某位紅髮英雄,但是關於那位完美超人抱持多年的後悔卻並不瞭解。
像他那樣完美的人,也會有後悔的經歷嗎。
但無論如何,昴並沒有彆扭到連剛才的話都無法接受。
能夠實現維魯海魯姆的夙願是好事,對自己在那件事上多少有些貢獻也有所自覺。
但即便如此,面對尤里烏斯的稱讚,昴的內心仍舊五味雜陳。
【————】
即便逞強到了現在,昴仍舊無法打消面對這位美少年時的怯懦與畏縮。
就算克服了這份軟弱,也還剩有不像樣的叛逆心理與孩子氣的憤怒。
雖說對於援軍本身抱有由衷地感激,然而一旦發現對方是尤里烏斯,昴的內心就頑固了起來。甚至在心裡對做出指示的阿納斯塔西婭說了無數的壞話。
昴努力不讓這份負面情緒表現臉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麼,結果你到底是來幹嘛的啊。是來,做什麼的】
【——真的,做到了呢】
【啊啊?】
尤里烏斯沒有回答昴的詢問,而是說出了似乎含有莫名深意的低語。
在聽到昴的詢問之後,他搖了搖頭說了句【沒什麼】,
【只是想問你理解目前的情況嗎,與阿納斯塔西婭大人有著契約關係的【鐵之牙】,本來是隻在討伐白鯨的期間借給克魯修大人……不對,是借給你的】
【咦?是這——樣嗎——?但是,小姐說的明明是……】
【姐姐請稍微安靜一點】
聽到尤里烏斯的話,蜜蜜想要插嘴,卻被在她身旁擁有著同樣面容的幼貓獸人阻止了。大概,那就是他們說的能幹的弟弟。
把他們之間的對話放到一邊,昴想著尤里烏斯的話皺起了眉。
【所以,想說什麼?】
【很單純的事。在白鯨討伐成功的那一刻,我們就已經沒有協助你的理由了。所謂的工作結束。——然而現在,你是想把他們帶到哪裡去呢】
【啊哈哈哈哈——!尤里烏斯還真是健忘呢——。在出發之前小姐不是說了很多很多事情嗎——。雖說蜜蜜也忘記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