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首忙活的是大少奶奶和三少奶奶。
至於程亦安...她當然也在一旁幫忙,時不時給遞個勺子帕子什麼的。
只是得益於陸栩生那句「她身子弱,性子軟」,大傢伙都不怎麼敢使喚她,大夫人甚至笑道,「天可憐見,這孩子生得這般好,在家裡定也是嬌養的。」
三夫人聞言打量程亦安,通身一件修長的灑金緞面長褙,頭插金珠點翠步搖,粉面含春笑不露,眸似清露染朝暉。
明明很有大婦氣派,
哪裡嬌,哪裡弱了?
但人家陸栩生說她弱那就弱吧。
她也打趣,「這般俊俏,難怪栩哥兒護得跟什麼似得。」
二夫人撫了撫手腕的玉鐲置若罔聞。
老太太用完膳,太太們媳婦們方落座吃席,家裡添了新媳婦,自是熱鬧又喜慶,大傢伙也不急著散去,老太太跟孫女們說了一會兒話,招來程亦安,
「你們程家規矩大,聽聞姑娘們教養嚴格,個個是才女,這麼說,你該讀了不少書?」
程家世代公卿,說府上的女孩兒沒讀書,那是丟臉。
換做過去程亦安就如實答了,如今不同,她明白老太太的底細。
老太太嫁給老太爺時,陸家還沒這麼富貴,老太太只識得幾個字,而相較之下,琅琊王氏出身的二夫人詩書琴畫樣樣精通,一來陸家,將所有人給比下去,二老爺陸昶把她看得跟眼珠子似得,逢人就誇自己娶了個好媳婦,老太太心裡很不喜歡王氏。
雖然老太太和大夫人都不是什麼善茬,但程亦安一個準備和離的人,自然沒必要出風頭。
「回祖母的話,孫媳跟著府上的姐姐妹妹認幾個字罷了。」
老太太很滿意,誇她道,
「笨有笨的好處。」
託老太太和陸栩生的福,程亦安得了個「笨弱」的名聲。
很好,什麼宅邸紛爭該是跟她無緣了。
這一夜陸栩生喝了酒,歇在前院,一宿無話,翌日清早夫婦二人拜別長輩入宮謝恩,陸栩生十分受皇帝信重,帝后自然是很給面子,一同在坤寧宮等候二人覲見。
陸栩生是皇帝心腹愛將,陸昶過世後,皇帝拿陸栩生當半個兒子,若非膝下沒有公主,皇帝就要陸栩生尚主了,如此一來,皇帝看程亦安,大有公公相兒媳婦的感覺。
陸栩生文武雙全,又是世家出身,自小養尊處優,很好地將文人的雋永與武將的威武融合在一塊,一身灼光烈烈,英氣逼人,而程亦安仙容玉姿立在他身側,愣是不輸半點。
皇帝對這門婚事的不滿去了一些。
陸栩生除服後,被授予二品都督僉事,這個官職管著天底下所有衛所的軍律,非功勳卓著者不授,皇帝雖許了陸栩生新婚休沐,可都督府的事兒不少,陸栩生幾日不在,便出了些事故,皇帝命陸栩生前去料理。
陸栩生在都督府忙了大半日,下午申時回府。
卻見程亦安坐在案後對著一匣子首飾發愁。
「你這是做什麼?」
那紫檀描金匣子裡擱著三個赤金手鐲,兩個鑲寶石項圈,還有一些零零散散的戒環手串一類。
程亦安先道了一聲二爺回來了,隨後解釋道,
「沒什麼,就是打算將這些首飾當了。」
陸栩生眉頭一皺,
「你缺銀子?」
程亦安低頭撥弄算珠,大致預算這些金銀首飾能當多少錢,再合計壓箱底的三千嫁妝銀子,夠她在崇南坊附近買一座大宅子。
「嗯,我打算湊錢買個宅子。」她頭也沒抬道,
陸栩生一聽臉色垮了下來。
秋陽斜斜從窗欞投進來一束光,溫煦的光芒歇在程亦安的眉梢,少女肌膚如雪,脖頸修長,蔥玉般的手指捏著一支狼毫,懶洋洋記著賬,滿臉對未來生活的盤算和憧憬。
陸栩生喉結微滾,俊臉繃了又繃最後坐下來,伸手按住程亦安的賬簿,開口道,
「程亦安,我們談談。」
程亦安抬眸,見他神色無比凝重,這才丟下手頭活計,將丫鬟們使出去,靜靜看著他,
「你說。」
陸栩生也不是遲疑的性子,開門見山道,
「今個兒陛下的意思你也瞧見了,咱們想和離幾乎不可能,你看,要不咱們湊合著過?」
程亦安眨眨眼,將筆頭一扔,渾不在意道,
「這有什麼的,我已經替你想好了,半年後,你就回稟陛下,只道我身子不好不能孕育子嗣,且我這人善妒,不許你納妾,弄得府上雞飛狗跳,你堂堂都督府二品都督僉事,威震四海的少將軍,豈能無後?陛下本就對我不滿,他又格外看重你,必定樂意準我二人和離,再幫你另聘新婦。」
聽聽,這辭藻將前世他後來的遭遇描繪的一樣一樣的。
那王家表妹可不就是如此麼。
陸栩生胸臆如堵,修長的胳膊搭在她案前,面朝她,明顯是前傾的坐姿,
「亦安,你實話告訴我,你心裡可還有沒有範玉林?」
程亦安沉默地盯了他一會,如實道,「範玉林後來背叛了我。」
陸栩生明顯一愣,按捺住心裡慢慢滋生出來的喜悅,很意外道,「這樣嗎?那他該死,既然你沒有改嫁他的打算,何不留下來跟我過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