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幽夢(中)

那人一言不發,只是盯著她。嬿婉慌亂了半晌,才發覺那是皇帝冷漠的眼,她惶恐地縮起身體,「皇上怎麼這樣看著臣妾?」

燭火燃了半夜,垂下累累珊瑚般的燭淚,火焰子跳了一跳,照得皇帝的面龐陰晴不定。皇帝淡淡道:「沒什麼。只是想起了舊事睡不著。」他定一定,「皇貴妃,今兒是二月十八。」

嫌婉只覺得腦子都僵住了,含含糊糊道:「是,是什麼日子?」

皇帝沉浸在某種思緒中難以自拔,「那一年朕巡幸杭州,也是二月十八,如懿上了龍舟與朕爭執,一氣之下斷髮。」

恐懼的情緒狼奔豕突,佔據了她的心與身。嬿婉口乾舌燥,言語連自己聽了都覺乏力,「這麼久的事了,皇上別再為此生氣了。」

皇帝微笑:「朕不是生氣,朕只是好奇。那一晚,皇貴妃,你在做什麼呢?」

嬿婉張口結舌:「臣妾…臣妾不記得了。」

那聲音比哭還難聽。皇帝根本毫無興趣,他翻身躺下,恍若無事人一般,「哦,不記得了,那睡吧。」

嬿婉怎麼敢睡,她害怕地睜大了眼睛,強自鎮定著。四下闃然,有臘梅的花味入夜彌香。她痛恨這種氣味,深入骨髄。她知道,他是故意將這花供在殿內。他的心底有森然寒韻,那是懷疑、冷漠和疏離。

而她,無計可施,只能活在他的這種情緒之中。因為她太過明白,只要他疑心起,任何人都逃脫不得,翻轉不得。任誰都是。

皇帝閉著眼睛,卻知曉她的木然與慌張,慢悠悠道:「怎麼?睡不著了?要是睡不著,讓李玉早些送你回去。」

她簡直如逢大赦,迅速地起身穿衣,逃也似的離開了這牢籠般的養心殿。

窗外風雪濛濛,那雪朵夾著簷下吹落的冰喳兒,沙沙地飛舞,天空和大地是融為一體的昏黑與茫然,只有遠遠近近幾盞昏黃的燈籠,像是鬼魅的眼睛。有幾點冰喳兒飛落在嬿婉臉上,粗糲的冰冷讓剛從溫曖中出來的她凜然一顫,剛想將那冰冷撣去時,那冰碴兒迅速化得只剩下一抹涼意。

嬿婉再淸楚不過,此生此世,她都要活在這冰涼淒冷之中。

是啊,她贏到了什麼?璟妧的厭惡,永琰、永璘和璟嫿的離開。那個汪氏,簡直就是烏拉那拉如懿的陰魂,穎妃、容妃、愉妃,她們個個恨不得吃了自己!太后,太后也不是善碴兒!還有皇帝,他的疑心永遠不會散去。而她所餘的,居然只有一個皇貴妃的頭銜,虛空的名位。

嬿婉虛弱到了極處,一口氣上不來,那種絞痛再度襲上心頭。她昏昏沉沉跌在春嬋懷中,倉皇離開。

皇帝閉著眼,卻無法沉睡。殿內火燭燃到了盡處,搖搖晃晃,終於熄滅。.外頭風雪漸歇,簷下燈籠晃動的聲音清晰可聞,只讓人愈覺清冷。皇帝輕輕嘆息,想起白日里尚書房師傅稟報永琰素日的功課,那可算是一個爭氣的孩子。暫且留著嬿婉,也不過是看在她還是永琰和永璘的生母。一旦嬿婉被廢棄,若再想看重永琰,這孩子只怕終身都要揹負著生母帶來的屈辱,沒有任何登上大寶的機會了。

細想來,他似乎也沒有比永琰更出色的兒子了。

皇帝忍耐片刻,終於平伏下氣息,摸出了枕下一方絹子,輕輕擓在了手中。

是年春日,嬿婉便被診出有心悸之症。皇帝順理成章地晉封了穎紀為穎貴妃,慶妃為慶貴妃,為嬿婉協理六宮事。而容妃雖然名位未升,卻是車著皇貴妃的分例,超然於眾人。這般相安無事,便到了乾隆三十五年。

這年五月十一,皇十七子永璘滿三歲,合宮大慶。此時距嬿婉晉令皇貴妃,攝六宮事己然五年。而永璘,在三年前出生,實足是皇帝的老來幼子,疼愛逾常。按理說,皇帝這般疼愛幼子,自然也是愛屋及烏,寵愛皇貴妃魏氏。

然而這些年,皇帝只與她維持著面子上的客氣。私底下的冷淡,她比誰都清楚。皇帝專寵的,唯有容妃寒香見與惇嬪汪芙芷。而芙芷在得寵之後的第二年,皇帝的萬壽節後,她很快搬出了與容妃同住的承乾宮,成為翔坤宮新主人,獨掌一宮事務。

用皇帝的話說,便是「汪氏細心,由她照顧翔坤宮花草也好"。

當然在後宮諸人看來,這也是理所當然之亊。烏拉那拉如懿己死,荒落的翊坤宮總會有新的主人。而不快的,也唯有臥病的皇貴妃而己。

再者甚得六宮尊重與皇帝愛寵的,便是穎貴妃。除了養育七公主,聯姻蒙古,穎貴妃所得的尊榮,早己不下於皇貴妃所有,隱隱有奪其鋒芒之意。而於嬿婉,孩子一個個生下,也只能養在擷芳殿,由嬤嬤們悉心照顧。而她,一年中能見孩子的,不過寥寥兩三面。

這般主理六宮的權柄寵眷,反而不能將孩兒留在身邊養育。宮裡自然有頗多閒言閒語。但皇帝與太后的說法卻是冠冕,「既然要主理六宮事務,那自然是要專心專意,不可為旁事分心了去」。

據說那日芙芷在翊坤宮賞花時聞言,對著宮女們便是一聲冷笑:「如此說來,皇貴妃不過是個紫禁城後宮的管家罷了。」

芙芷那時己是惇嬪,這般不將皇貴妃放在眼裡,自然是恩寵深厚的緣故。然而言辭鋒芒銳利,也是看出了嬿婉對後宮之事的力不從心,便是位同副後又如何?穎貴妃所領的蒙古妃嬪自然是不屑於嬿婉,自成一派,事事以穎貴妃馬首是瞻,公然與她冷然相對。容妃獨領盛寵多年,我行我素慣了,便是慶貴妃、愉妃、婉嬪等少伴君側的妃嬪,也是安靜度日,幾乎不去應酬她。

後宮這般四分五裂,嬿婉要維持著面子已經極為辛苦。芙芷更是數度叫嬿婉下不來顏面。幾次按捺不住去皇帝面前分說,她含淚絮絮半曰,皇帝停筆只是茫然問:「什麼?」嬿婉便再也說不下去。

偶然太后聽聞,還要含笑奚落:「說來你當皇貴妃日子也不短,怎還是這般不得人心?倒叫哀家疑惑,這皇貴妃的權位你還不拿得穩?」

嬿婉低著頭,聽著刺心之語,只能低眉順眼地諾諾,含恨吞下屈辱。怎麼能不要權位呢?拼了一切得回來的,就算拿不穩,也不可輕易棄了。

好歹,好歹還有皇十五子永琰呢,那孩子,是最得聖心的。

一開始,總還是有盼頭的。便是聖寵大不如前,到底也是唯一的皇貴妃,攝六宮事。這五年來順應帝心,絕無錯漏。而離那個名分尷尬的皇后如懿去世,已然滿了三年。三年喪期己過,再度立後也順理成章。這幾乎就是封后的前兆,當年的烏拉那拉如懿,何嘗不是如此一步步登上後位。

然而她心底知道,那是不會了。除非,除非有一曰母憑子貴,她才可以立於不敗之地。

皇家少年知事早,十歲的永琰什麼都懂,在來請安的間隙輕聲問:「額娘就這麼盼著封后麼?」

嬿婉撫一撫鬢髮上累垂的九鳳金絲轉珠步搖,柔聲道:「額娘苦心保全了自己半世,若真有那一天,也算能鬆一口氣了,」

永琰不置可否,只輕輕搖了搖頭,「額娘這些年人前風光,可人後的酸楚,兒子也知道些許。譬如七姐姐一直養在穎貴妃膝下,連她婚事您都不能做主,皇阿瑪只和穎貴妃商議,將七姐姐嫁到蒙古。至於九姐姐,在擷芳殿這些年,也不能與您親近。"

嬿婉被兒子說中刺心事,心底酸澀。這些年,縱然有寵,可皇帝偶爾看向她的目光,卻讓她情不自禁地打個寒噤。自己真的算是寵遇有加麼?可皇帝的心思,她也從未真正明白過。

這樣想著,她的語調不覺冷然,「不過是女兒罷了,不在身邊也無妨。她們的婚姻,只要對你有助益就好。永琰,只要你爭氣,你皇阿瑪喜歡你.額娘就有問鼎後位的指望。」

永琰輕聲道:「那皇額娘…」

嬿婉怔了怔,旋即正色,「她己經不是你皇額娘了,你這一聲若被外人聽見,不知又要多幾多麻煩。」嬿婉忽然有些傷感,低聲說,「額娘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怕身處後位,難免有一日要步烏拉那拉氏的後塵,可是如果額娘真有那一日,或許她的處境也會好過些。」

永琰凝神片刻,「皇阿瑪不是那樣可以輕易轉圜的人,尤其是皇…烏拉那拉娘娘…」

他並未再說下去,因為進保己經過來,匆匆告訴她皇帝風寒發熱的訊息。

皇帝素來最重養生,很少風寒,至於發熱難受,更是難得了。嬿婉擔著皇貴妃的職責,不能不去看望。

進了養心殿,轉過暖閣,皇帝卻不在寢殿,而是在殿後的梅塢,那是一個小小閣子,一色的冰裂紋欞格窗,房內一切所用,皆是梅花紋飾。夏日納涼,倒也是個不錯的所在。只是,嬿婉並不喜歡去。每到此處,她便會想起,想起那個喜愛梅花的女子。

是。哪怕那人己然身死魂消,哪怕勝利的是自己。想起她,嬿婉還是恨意橫生。

當下她便對李玉道:「既然皇上得了風寒,怎還在梅塢歇著,不挪去寢殿?」

李玉諾諾,只道皇上乏累不願挪動,嬿婉也不好發作,立対般勤上前去。

皇帝身子不適,側臥在榻上,睡得酣熟。房中藥物的苦澀中有一縷淸香溢位,那是一種難得的湯飲,幾近失傳,唯宮中仍有秘藏,名叫桑落青梅飲。每至桑落時,取存著的青梅和泉水釀製而成,香醑淸甜,又有微酸,別調氛氳,真是淸香四溢,聞之心悅。

嬿婉知道多半是皇帝飲藥後嘴裡發苦,喝了這個,於是問道:「太醫來過了?」

果然李玉道:「是。己經喝了藥,皇上才睡下了。」

嬿婉問:「何不早來稟告本宮?」

李玉倒也會說話,「皇上連容妃和惇嬪那兒也未知會,只打算睡會兒就好。但皇貴妃不一樣,您位分尊貴,底下人必要來稟吿。」

這番話聽著舒心,嬿婉也不敢與李玉這個皇帝跟前的紅人多計較。恰見桌子上放了一盞紫銅飛鸞燭臺,雪融紗燈罩上面畫著筆挺一枝蘸水桃花,光暈朦朧,泛著流水漾春的暖意。

嬿婉隨手撥了撥,調轉了話頭道:「是暖雪燈,放在這兒倒也別緻。」

李玉忙道:「是。皇上前些曰子吩咐的,以後都用這個燈。」

皇帝本就生得白淨,加之風寒體熱,雙頰上泛起酡紅,軒眉漆黑,讓光影映著面頰,越發顯得輪廓有致。

殿中有湯飲的甜香,中人慾醉。

她記得《詩經》裡的句子,皇帝曾經教過她,還是聽翊坤宮中的人念過:桑之未落,其葉沃若。于嗟女兮,無與士耽。桑之落矣,其黃而隕。士也罔極,二三其德。

有些句子記得模糊,她還記得最末的詩句:及爾偕老,老使我怨。淇則有岸,隔則有泮。總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

那彷彿,是一個女子錯付了終身的詩。

嬿婉來不及喟嘆,那是故事裡的事,與她並不相干。人世花開花落,她顧著自己還來不及。

她想著皇帝這回風寒突如其來,若能悉心照顧左右,說不得會勾起皇帝舊情,緩和她與他實則脆弱無比的關係。於是她上前細看皇帝,輕輕喚了皇帝幾聲,見皇帝只是熟睡,也不敢再喚。

嬿婉鬆一口氣,「皇上忙於國事,偶感風寒也是有的,只是下回你得提點著,別讓皇上傷身。」

李玉苦笑:「是,只是奴才勸不住。」

這些年皇帝的性子益發孤行,嬿婉當然知道。當下也就吩咐了李玉出去,自己一人伺候。

李玉忙道了是,含著一抹笑跪安出去。

嬿婉殷殷挪過一個十香花團錦軟枕,輕輕抱住皇帝的脖子意欲放柔了伺候。皇帝忽然一動,挪了挪頭,眼角忽而有一滴晶瑩滑落。嬿婉暗暗吃驚,更迦納罕,只覺得心裡無數個念頭突轉,目光忽然落在榻上一隻音玉匣子上。

她知道的,那是皇帝的愛物。心底的曲意溫婉忽然凝成了一抹冷笑,她目光冷冷注視,見匣中競是空的,並無他物。

哦,這麼些年了,皇帝病中決絕,終於肯撂下她了麼?

嬿婉心頭一鬆,正要揚起唇角。忽然瞧見皇帝家常穿的赭色團福袍的胸前,露出一色嬌豔。她的心思微微一顫,伸手一扯,才見皇帝虛攏胸前的是一方絲絹,大約是經年的舊物了,還是乾隆初年的花樣,繡著幾朵淡青色的櫻花,散落在幾顆殷紅落枝之側。

那一年,她還是叫青櫻,他也只是弘曆。

嬿婉怔在那裡,彷彿那絲絹的無數細絲一根根剌進心裡,千頭萬緒,茫然受痛。迷茫間,有瑣碎的記憶紛繁沓至,他最喜歡的那出戲,是《牆頭馬上》。櫻花開時,他最流連。還有最得寵的惇嬪,也是與那人有著幾分相似的容顏與性情。

她忽然想起來,今天是什麼日子。數年前,便是數年前的七月十四,有一個人,用一把匕首,了斷了自己的一生。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這場風寒發熱,全是由此而起。

嬿婉心頭大惱,雙手顫顫,只欲撕碎了這絹子才能洩了大恨。然後這念頭不過一瞬,她瞥見皇帝側顏,便生了害怕。她猶豫片刻,終究放下絹子,慢慢地移到他身邊躺下,輕輕抱住了他的臂膀,將頭埋於他胸前。這樣斜著的姿勢並不舒服,足下的麻意慢慢攀到手臂,攀到肩膀。良久,彷彿連心也麻木了。她明明抱著他,他的手臂在懷中發燙,卻並未有半分實在的暖意。她一點兒都不想靠近他,擁住他,可是沒有辦法,她實在需要一個依靠。因為她此生所有,皆是源於這個男人,

她低首去尋,尋自己的手指,她恍惚覺得若是此刻指間有著那枚紅寶石粉的戒指,或許,或許會好受一些。

可是,早已尋不見了。或許那枚戒指,早隨著凌雲徹,一起墮入無邊黑沉之地。

巨大的震慟之後,唯剩了永息般的麻木,她卻覺得自己這一生從未像此時此刻一般清楚明白過。她慢慢地笑出來,這半輩子的恩遇榮寵,榮膺皇貴妃,執掌六宮,位同副後,不過是一場虛空。這一生一世,她與皇后的寶座那麼近,卻那麼遠,再無接近的可能了。

因為她知道,她明明以為擊敗了的,卻永遠在那裡,不曾離開。

可是,早已尋不見了。或許那枚戒指,早隨著凌雲徹,一起墮入無邊黑沉之地。

巨大的震慟之後,唯剩了永息般的麻木,她卻覺得自己這一生從未像此時此刻一般清楚明白過。她慢慢地笑出來,這半輩子的恩遇榮寵,榮膺皇貴妃,執掌六宮,位同副後,不過是一場虛空。這一生一世,她與皇后的寶座那麼近,卻那麼遠,再無接近的可能了。

因為她知道,她明明以為擊敗了的,卻永遠在那裡,不曾離開。

從此,那日子便跟落了灰似的,風塵僕僕落下,再也抬不起眉眼。不為別的,只為一顆心就這般灰了。日子跟熬油一般,也熬到了九年之期。勉強振作精神處理後宮的大事,是己然晉為惇妃的芙芷生下了一個女兒,序列為十,人稱十公主。

皇帝聽得喜訊時,正在梅塢聽著戲子們唱《牆頭馬上》。音韻嫋嫋,挑動前塵往事裡的桃紅心事,倒叫這日漸老去的天子動了溫柔心腸。

真的,聲音是不會老去的,就像曲子裡的情事,少年的眉梢眼角,都是藏不住的情意。不像壁上掛著的那幅《湖心亭看雪》的繡樣,就算愛護己極,都有了微微泛黃的痕跡。更別說繡這幅畫的女子,早己過世許多年了。

自永璘出生,紫禁城九年間未曾聞兒啼,皇帝六十五歲上又得了這個公主,且是盛寵不衰的翊坤宮惇妃所生,真是愛得不知該如何是好。幾日幾夜逗留在翊坤宮內,抱著不肯放手,一切封賞都按皇后所生的固倫公主之例安排,倒是惹得穎貴妃感嘆不已,這情狀倒是像極了當年翊坤宮皇后生五公主時的盛況。

嬿婉是且喜且憂。喜的是惇妃這一胎是女兒,絕不會危及親生子永琰的地位。憂的是皇帝愛寵幼女,總讓她想起昔年五公主慘死之狀,夢魘心悸之症又重了幾分。

自從恩寵漸薄,嬿婉便添上了這個心悸的症候,常年延醫問藥。好好的人,幾年的湯藥伺候著,沒病也成了大症候。皇帝倒是來看了她幾次,總叮囑她好好保養,日常宮中瑣事,交給慶貴妃、穎貴妃都好。偏偏嬿婉要強,太醫說她有病,她也不肯承認,更不肯分權於穎貴妃,死命掙扎著,越發疲憊不堪。於是再有宮務,皇帝也少與她說了,就是七公主的婚事,更是一言不與嬿婉商議,徑自與穎貴妃定了,將七公主許配蒙古,定下了終身之約。

這一喜於穎貴妃是非同小可。她本出身蒙古,膝下並未有親生兒女。得以養育七公主,乃是皇帝深恩,如今皇帝將七公主許嫁蒙古穎貴妃母家,從此滿蒙聯姻更深,穎貴妃在宮中的地位更是穩若泰山。

宮中聞此喜事,都向穎貴妃道喜,似乎忘卻了嬿婉才是七公主生母。七公主眼裡從未有這個親孃,自然不來問候,便是擷芳殿養大的九公主,也不過循例來道喜了一回,稍稍問候便起身走了。

母女情分,不過如此。嬿婉添了一重傷心,終日輾轉反側,更是夜不能寐,虛弱憔悴得不成樣子了。

春嬋竭力安慰:「小主一切只看著幾位阿哥吧。他們才是您的指望呢。」

嬿婉也想安慰自己,可心裡酸得言語不得,只得一壁咳嗽,一壁叮囑春嬋:「賀禮再添上三倍。這幾年來惇妃得寵,一路從常在升到了妃位,又讓皇上老來添女,皇上一定很高興。」

生個公主而己,也能算福分!春嬋心裡嘀咕著,卻不敢說出口。若是數年前的她,一定會毫不留情地吐出這句譏諷之語。然而這些年,她所侍奉的皇貴妃不過維持著一個空架子,聖眷,早就不在永壽宮停駐了。皇貴妃一言一行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不說,還要受著底下嬪妃們的冷眼閒氣,長久的夜不能寐之後,心悸之症更重。所謂榮華富貴,不過是熬油般度曰罷了。可皇帝好像還是不滿意,七公主的婚事只和穎貴妃商議,九公主和永琰的婚事,那是聖意裁定,一句也未問過生母的意思。情勢如此,便是她這個心腹,也得學著低頭安分。

但是說來,皇帝對嬿婉的兒女們還是很不錯的。七公主成婚前封為和碩和靜公主,嫁了蒙古親王拉旺多爾濟。然而這份體面,足足是給了穎貴妃的,既是全了她養育七公主多年的情分,又全了蒙古的面子。滿蒙聯姻,是穎貴妃聖寵十數年不衰的維繫,皇帝這番安排,是要將七公主與養母的恩情更重幾分,也是對蒙古諸部的看重。

為了這份恩典,聽聞穎貴妃私下數度垂淚,感激皇恩深重。便是七公主,也因為嫁的是蒙古親王,皇帝特意恩許七公主可以隨時進宮看望養母穎貴妃。

自然,這些恩典裡,皇帝對生母魏嬿婉,是隻字未提。然而七公主嫁得好,嬿婉怎敢去添這份不痛快。轉眼九公主和恪出嫁,嫁的是兆惠將軍的兒子札蘭泰。兆惠是朝廷裡舉足輕重的臣子,武功昭昭。雖然是聖心獨定,嬿婉也是滿心歡喜。而這位少年皇子,如同冉冉而生的朝陽,贏得了皇帝的注目與關愛。兩位姐姐的好姻緣,是給十五阿哥鋪好了太子之路。也足見皇帝對永琰的看重與疼愛。

是呢,前頭的皇子們死的死,出嗣的出嗣。十五歲的永琰,怎麼看都是皇子裡最出色的選擇。去歲永琰也有了許婚的指望,未來的福晉喜塔臘氏也是皇帝親定,只不過並非名門大族,嬿婉便有幾分不悅,深覺配不上足以令自己驕做的兒子。但無論如何,成婚後便有加封親王的指望,那麼他朝成為太子,也更有希望了吧。

嬿婉這麼想著,連入口的湯藥也不覺得難以下嚥了。何況今日,又有另一重期盼。自從病後,皇帝對她見子女的次數也沒那麼限制了。至少永琰,可以在告知皇帝后過來永壽宮問安。

嬿婉念著兒子,更是強打了幾分精神,笑道:「今兒永琰來,可得好好跟他說說話。」

永琰從養心殿請安出來,並不急著去永壽宮,難得見到九姐和恪,便多說幾句話。自從姐弟二人被送到擷芳殿居住,不許生母常常探視,便多了幾分相依為命之感,況且他們又是自小一起長大,不比七公主那般疏遠。九公主和恪自從出嫁,見到弟弟的機會便少,這一日同來為父皇請安,倒能閒談幾句。提起剛走的七公主,九公主便有些埋怨,「晌午我去看了額娘,略坐了坐就出來了,總比七姐姐好,每回進宮都不去拜見額娘,只當自己是穎貴妃生的。」

永琰很能體諒七公主的難處,溫言分辯道:「也難怪七姐姐,自幼不在額娘身邊。便是我們,後來在擷芳殿長大,見得額娘少了,也是生疏。」

和恪略略點頭,算是能接受這一說法。當日七公主大鬧永壽宮,她是記得淸楚分明的。甚至許多年後,她都記得七公主對生母的評價——她是個壞女人,她與皇額孃的死有扯不清的干係。

幼年的她,並未將這話放在心裡,甚至深為牴觸。可是這些年,生母在宮裡左右為難,父皇對生母的冷淡疏離,使她不得不去揣想,那背後真正的原因。那些晦暗的念頭如蛛網蒙上心頭,叫她煩惱,只得換了話頭,挑些喜事來說:「等你有了福晉,讓你的福晉多陪陪額娘。喜塔臘氏也算大族,會是個明理賢惠的福晉。」

永談卻苦笑:「額娘未必喜歡這門婚事。」

和恪有些吃驚,永琰會意,解釋道:「你還不知道額孃的脾氣?什麼都想要最好。喜塔臘氏並非如富察氏、鈕祜祿氏一般乃名門望族。額娘終究抱憾。」

和恪這般韶齡女子的心境,並不如嬪妃一般輾轉求存,一心博寵,何況她天性溫和,自以為天之驕女,自然不喜那些陰暗心思。聽得生母的心事,她也只是搖頭,「難怪嬪妃不服,內外命婦笑話,額娘確是貪心不足了些,還揹著殺害皇額孃的嫌疑。這些年,也不怪七姐姐厭惡額娘。」

兒女不言父母是非,和恪這番話,其實有些重了。永琰很明瞭她的處境,和恪以和碩公主身份嫁入兆惠府中,自然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尊貴無匹。可這些年,誰不在私下說一句,這樣好的女孩兒,若是出自穎貴妃或是慶貴妃的肚子,前途更是不可限量了。

和恪說完,也有些黯然。她一身淺紫雲紋折枝桃花笑春風的錦袍,襯得面容如晨間凝露的青蓮,明媚恬靜,不可方物。永琰暗暗想,其實他們的生母很少有這般恬和的容顏。太多的慾望,自然讓母親的面龐明豔無匹。可那樣多的慾望,任何人都不會喜歡的吧。[花。霏。雪。整。理]

永琰抬頭望著宮苑冬日暗沉沉的天空,默然嘆了口氣,便往永壽宮去。

永琰來時,嬿婉己經打扮停當,看不出常年臥病後那種消沉的氣色。永琰循例問了嬿婉安好,又關心太醫用什麼藥,便道:「額娘若是夜裡能睡得安穩,這病就先好了五分了。」

嬿婉怎能安睡,一閉眼,就想起那年深夜,皇帝疑雲深重地看著她的眼。那是噩夢的初始。

嬿婉笑笑,敷衍了過去,但見兒子只低著頭,便道:「你七姐姐和九姐姐是女孩兒,婚事額娘不能置喙也就罷了,可你是額孃的兒子,怎麼不能由額娘說了算?想想真是心酸。」

她難得見兒子,私下相處,難免吐露心事。

永琰還是低著頭,好聲好氣地分說:「額娘,喜塔臘氏門楣不低。」

嬿婉一提起這樁婚事,就頗有怨言:「那也不是出身富察氏、鈕祜祿氏這般八大姓氏的家族。她阿瑪不過是個副都統,實在對你無所助益。」

永琰賠著笑:「姐夫們都是好家世,聖旨已下,任誰也不能變更了。額娘寬心,想想您已經是皇貴妃,還有什麼不足的?」

嬿婉想說什麼,忽然氣息急促,春嬋熟練地替嬿婉撫著背心,遞上一粒藥丸,嬿婉才有繼續說話的力氣,「都說母憑子貴。額娘已經是皇貴妃,還能貴到哪個地步?苦心保全了自己半世,沒有一日能睡得安穩。若真有登上後位那一天,也算能鬆一口氣了。」

原來病到如此,還有這般念想。永琰垂目望地,益發不肯抬頭。是了,他不肯抬頭,是有幾分害怕,害怕抬頭看見生母脂粉過於濃重的面孔。為了掩飾病容,雲鬢高髻點滿了珠翠琳琅,精心修飾的容顏用濃膩厚重的脂粉緊緊繃住,不見一絲細紋,卻也讓人看不出本來面目。嬿婉喜用百合香,房中大把大把地燃著,以掩蓋常年藥草充斥的氣味。那藥氣裹著香氣,直衝得他睜不開眼睛。

還是不看的好。

嬿婉未曾察覺兒子的心思,絮絮道:「旁人都喜歡額娘己經貴到了極處,這些年外人看來,我順風順水,沒有一樣不如意的。可額娘覺得自己不如意的事太多了。」

語中心酸,永琰如何不知,可他能勸慰什麼,許諾什麼,只得道:「額娘素日保重,心思輕些便好了。兒子,兒子改日再來看您。」

嬿婉也知道,兒子不能在永壽宮逗留太久,免得皇帝生疑。可這般急促離開,她又怨尤無比。眼看著兒子出去,一顆心空落落的,更沒了依靠。想了半日,恍飽記得今日是什麼日子,偏是記得不清不楚,還是春嬋吞吞吐吐提起,是嬿婉母親的生辰。多少年了,她也早是沒有父母垂愛之人,便是親兄弟佐祿,也早不來往了。佐祿並非不清楚母親是為誰而亡,對這個親姐姐,恨之入骨。

心沉沉地跳躍著,每一下都帶著抽搐的悸痛。這種痛,這些年,她也熟悉了,習慣了。心痛之下是最深的失意,兄弟不成兄弟,兒女不像兒女。便是母親在時,對她又有幾分真心關愛?她這般想著,瑟縮著身體往墨狐大裘裡鑽去,希冀得到一點溫暖。殿內雖然燃著數個炭盆,地龍也傳來融融暖意,或許久病孱弱,她還是覺得冷。窗外己經颳起了朔風,擊打著暗紅的窗格,嘶鳴於幽長復幽長的宮牆。那風聲,和數十年前並未兩樣。那時候,哪怕自己再卑微,也有人真心憐惜,只是這輩子唯一對自己真心的那個人,己經死了。被自己親手害死了。

嬿婉怔怔地想著,兩行淸淚,無聲婉蜓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