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幽夢(上)

王蟾打了個激靈,一把按住她的口,「小主的脾氣你還不知道?惜命吧。」

春嬋一口氣悶住,差點嗆著,連連點頭道:「我懂,我懂。」

午後的紫禁城,靜得少有人聲。日光無遮無攔地灑落,逼起紅牆金瓦之上一陣陣白騰騰的暑熱。雖說八月了,京城早晚漸涼,但午後酷熱,卻是半點也未減。這般昏昏欲睡的時節,凝神細聽去,才能聽到戲樂之聲悠悠傳來。春嬋有些奇怪,「這個時候,誰在傳戲呢?」

王蟾苦笑,「是漱芳齋那兒的聲音,這不,一定是皇上在聽戲呢。」

春嬋搖搖頭,「翊坤宮娘娘才過世不久,皇上就聽戲,也太無情了些。」她想想又笑,「不過話說回來,皇上對翊坤宮娘娘無情,我們小主的地位才穩固無憂啊。」

戲臺上的戲子們水袖輕揚,七情六慾都在面上格外濃重。曲調伴著絲竹悠揚起落,是誰在訴說著柔腸衷情:「你道是情詞寄與誰,我道來新詩權做媒。我映麗日牆頭望,他怎肯袖春風馬上歸。」

皇帝坐在漱芳齋裡,日常所餘的愛好,彷彿便只剩了聽這一齣《堖頭馬上》。宮人們垂手而立,靜若泥胎木偶,無人敢打擾皇帝這份靜逸。唯有李玉輕手輕腳侍奉在側,斟茶遞水,打扇輕搖,間或輕聲低語一句,「皇上,快到選秀的時候了,各地待選秀女的名字都報了上來,您可要看看?」

皇帝雙目微閉,隨著曲調雙指輕叩,淡淡道:「罷了。後宮有喪,選秀的事先停一停吧。」

李玉不敢多言,只挑了要緊的說:「選秀的事,皇貴妃費了大心思的。」

皇帝嗤笑:「她肯費心,朕卻沒這個心思。怎麼?她照顧著那麼多孩子,又接回了璟妧,還顧得上那麼多麼?」

李玉欲言又止,外頭卻傳來一聲不合時宜的哭聲,擾了樂曲裡的情意宛然。「皇上,皇上,您救救璟妧吧。」

李玉側耳,「是穎妃的聲音。」

皇帝聽得是穎妃,即將要升起的怒意壓了下去,吩咐了宮人們讓了穎妃進來。穎妃一路梨花帶雨進來,哭得幾乎噎住:「皇上,皇上,聽說璟妧倔強,回到永壽宮一直不肯進食,這可怎麼好?」

皇帝雖是訓斥,口氣卻柔緩得很,足見素日對穎妃的客氣,「胡說!皇貴妃是璟妧的親孃,怎會餓著她?」

穎妃性子剛強,極少在皇帝面前哭,撤嬌落淚更是罕見。皇帝見她情狀,已然納罕,偏穎妃不接受他的勸說,哭得更兇,「璟妧自小在臣妾身邊長大,與皇貴妃的母女情分一時轉園不過來,彼此倔著。這璟妧餓壞了身子可怎麼好啊?皇上,求您讓臣妾接璟妧回來用頓飯吧。」

皇帝一怔,無可奈何,「唉。都是倔性子,哪裡像你,更不像她親額娘。」

穎妃嘴快,「璟妧喜歡她皇額娘,這剛強脾氣像足了翊坤宮娘娘。」

話一說完,李玉都變了神色,不知該如何介面。穎妃自知失言,慌得一顆心怦怦亂跳,幾乎要跳出腔子來,心中暗怪海蘭亂出主意,非要她提這一句。

皇帝面色如常,渾然沒有聽見這句犯忌諱的話,只是溫和道:「朕也餓了。你去帶璟妧來養心殿,陪朕用飯吧。」

穎妃欣喜,如一隻歡躍的鳥兒,立刻飛了出去。

那邊廂嬿婉吩咐著選秀的事宜,讓乳母帶了九公主璟嫿、十五阿哥永琰去陪著璟妧,想著孩子們在一起,總是好說話好玩鬧,也便能哄得璟妧吃飯了。璟妧對著弟妹們倒不像對嬿婉那般排斥,也肯說幾句話,乳母們便退遠了,由著他們在一塊兒。

璟嫿只比璟妧小一些,已經很明理了。因為和弟弟們一起長大,所受重視不多,所以比起璟妧獨受寵愛長大的性子,璟嫿要溫柔許多,很有幾分嬿婉還是宮女時的模樣,她勸道:「七姐姐,你快吃飯吧,別惹額娘生氣了。」

璟妧冷淡道:「她不是我額娘。」

永琰年紀雖小,卻一下明白了其中的關節,只說:「額娘是我們的親額娘,七姐姐是我們的親姐姐。」

雖然不說是親母女,卻強調了彼此的血親和自己不可分割,這下縱然是璟妧也辯駁不得。

璟妧別過頭,露出傲然不屑之色,「皇貴妃才不是我額娘,她是壞女人,她害死了皇額娘!」

璟嫿一下子急了:「姐姐胡說!額娘不是壞女人!」

當然翊坤宮外的情景歷歷在目,確是嬿婉出來之後,便得到了翊坤宮皇后的死訊。璟妧記得清清楚楚,此刻道來也是理直氣壯:「她就是壞女人!皇貴妃見了皇額娘,皇額娘才死的。就是皇貴妃害死了皇額娘,我和額娘都看見的。」

嬿婉聽說孩子們在一起相處不錯,正為自己的妙計得意,趕來享受這繞膝之樂。哪知才到門邊,就聽得這句錐心之語,霎時變了臉色,連聲呵斥:「你說什麼?你這孩子,胡說八道什麼?」

璟妧被這突如其來的怒喝嚇了一跳。待回頭見是嬿婉,又露出素日的冷淡鄙薄的神氣,轉頭看著別處。嬿婉氣不打一處來,喝道:「果然是穎妃教壞了你,我自會去找她算賬。」

璟妧聽得她要為難穎妃,果然慌了神色,嘴上卻尖利:「你就是壞女人,你害死了皇額娘。你一定還做過許多壞事,所以十四弟、十六弟死了,這是報應!」

嫌婉的心徹底涼了。這就是自己的女兒,心心念念要奪回來打擊穎妃的女兒,她的心完全不向著自己。嬿婉心口一陣疼痛,太陽穴突突地跳著,激起銳利的刺痛,挑起青筋根根暴出。嬿婉順手抓起桌上一把戒尺,拉過璟妧的手心狠狠打下去,「我不是壞女人!這話是誰說的?是穎妃是不是?」

璟妧想躲開,卻被嬿婉死死抓住,不得逃離半分。璟妧手心被打得通紅,死死忍著不肯求饒,咬著牙道:「你就是壞女人,誰都不喜歡你!我不喜歡你,我討厭你!額娘,額娘,快來救我啊。」

璟嫿和永琰何曾見過嬿婉這番暴怒模樣,早就嚇得呆了。璟嫿縮在牆角,緊緊捂著嘴什麼也不敢說,永琰連反應的能力都沒有了,只是喃喃:「別打姐姐,別打姐姐。」

嬿婉盛怒之中,哪裡會理會永琰的話,見璟妧不肯求饒,一味嘴硬,下手又兇又快,一下接著一下,「我才是你的額娘,我要好好管教你。」

這般亂糟糟的,乳母們嚇得昏頭,只曉得趕緊上前抱走璟嫿和永琰,不讓他們多看。璟妧何等機靈,趁著乳母們一窩蜂上來,立刻掙脫了嬿婉的手,向外跑去。

嬿婉哭得伏倒在地,連起身的力氣也無,「我不是壞女人,我不是啊。我都是為了你們,我不是壞女人!啊,我的女兒,為什麼要這麼待我!」

還是春嬋警醒,和王蟾架起了嬿婉,慌不迭道:「小主,咱們快追七公主回來啊。這麼跑出去太危險了。」

嬿婉立刻醒過神來,吩咐著去追,自己也跟了出去。

璟妧好容易逃脫出來,奈何餓了幾日,腿腳著實不快,而且永壽宮一帶她著實少來,也實在辨不清方向,只知道沿著紅牆根跑離永壽宮,離得越遠越好。

眼看著乳母、宮人們追了出來,嬿婉氣急敗壞地跟著,璟妧再也忍不住,哭喊道:「額娘,救我啊!額娘!」

這一喊太過淒厲,穎妃本快步往永壽宮來,聽得聲音,幾乎人都站不住了,一轉角循聲過來,抱住了璟妧,母女倆抱頭痛哭。璟妧受了多日的委屈,見了穎妃才宣洩出來,緊緊抱住她手臂不放,「額娘,你終於來了。璟妧好想你啊。」

穎妃仔仔細細看著璟妧,立即發現她手心的紅腫。這個女兒雖非親生,但一直愛如珍寶,哪裡受過這般委屈。穎妃心痛得直落淚,連聲追問:「怎麼了?你的手怎麼了?」

說話間嬿婉趕到了眼前。見了穎妃,嬿婉的慌張傷心旋即被掩飾不見,恢復了皇貴妃的尊榮高傲,清冷道:「本宮的女兒,不用旁人管教。」

穎妃不肯示弱,一把將璟妧攔在身後護住,「我是璟妧的養母,怎麼不能護著她?」

嬿婉的唇角含著譏誚之意,居髙臨下看著穎妃,「不過是養母,皇上己經將璟妧交回本宮撫養。」

璟妧躲在穎妃身後,鹹福宮的宮人將她團團護住,不讓永壽宮的人接觸。璟妧聲色更壯:「不,我是額孃的女兒,不是皇貴妃的女兒!」

穎妃微微一笑,打心底裡覺得欣慰,面對嬿婉,也更不畏懼,「看來,璟妧並不認你。」

嬿婉一腔怒火無處可洩,便也不顧及穎妃的身份,作色道:「都是你教壞了璟妧!」

穎妃也不生氣,眸中清冷之色愈加濃烈,「我並無教壞孩子,孩子懂得是非,她不喜歡你的為人。其實何止是孩子,即便你位同副後,權傾後宮,至少咱們蒙古這些嬪妃就不服你,不服你這種用齷齪手段上位的女人!」

自從嬿婉封皇貴妃,宮中奉承無數,她哪裡受得住這樣的氣?一時間心血翻湧,氣得幾乎要嘔出血來。春嬋在後,輕輕扯了下嬿婉的袖子,低聲道:「您是皇貴妃,您教訓誰都是應該的。」

是呢。皇貴妃之尊,與這般尋常嬪妃閒言什麼,教訓便是。且不說這宮裡大了一級就足以壓死人,嬿婉有子,穎妃無子,就是尊卑之分。

嬿婉的怒色冷卻少許,肅然道:「早知道你不服!本宮就教你個乖,教你什麼是心服口服!來人,穎妃犯上不敬,給本宮帶下去杖責。」

杖責是重刑,何況嬿婉未說杖責多少,便是要挫穎妃的銳氣。鹹福宮的宮女們,幾個膽小的早就冒了冷汗,穎妃根本無所畏懼,只是打量著嬿婉,「我雖然是妃位,但我的背後是蒙古各部。你是皇貴妃,卻毫無根基,風雨飄搖。」她含笑逼近,「許多事,不在位分,不在兒女多少,而在前朝後宮,勢力交錯。這一點,你比不上我。」

嬿婉氣得發顫。她們就這般肆無忌禪麼?仗著家世,仗著母族,不將她這寵妃放在眼裡,還要任意擊打她的弱點。

是可忍,孰不可忍。事到如今,撕破臉都不夠了。

嬿婉索性下令:「還幹看著做什麼?給本宮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宮人們面面相覷,一時無人敢對穎妃下手。

立刻有宮人跪下求情:「皇貴妃娘娘息怒,皇貴妃娘娘息怒。」

這是真真兒忌憚穎妃的母族勢力了!嬿婉眼前一陣暈眩,立刻鼓足了氣勢再要喝令。卻聽得一個沉穩女聲道:「吵吵嚷嚷做什麼?哀家去看了永璂回來,都不得清靜。」

太后積威多年,無人不服,當下所有人都跪下了:「太后娘娘萬福金安。」

太后一身青金色錦袍,一頭花白頭髮以翡翠扁方館住,略略點綴幾件金器鳳簪,不怒自威。

太后目光掃過嬿婉,將她看得如水晶玻璃人一般,「當了皇貴妃日子也不短了,還不能令嬪妃信服,看來哀家是得好好教導你。穎妃,你到底位分低些,也該懂得尊卑上下。有什麼事不許當著奴才丟份兒,你們到慈寧宮來吧。」

嬿婉哪敢吭氣,只得諾諾答允了。穎妃正要攬住璟妧起身,太后伸出手,和顏悅色地拉住了璟妧,笑吟吟走到前頭去了。

進了慈寧宮,眾人一時無話。嬿婉縱然聲氣再高,不知怎的,在慈寧宮裡,一盆火焰被冰水潑倒一般,就不敢言語了。

太后將璟妧拉在身邊,吩咐了福珈為傷口上藥。璟妧也爭氣,一口也不言痛,即便藥粉刺痛傷處,也只是一縮手,很快咬牙忍耐。

太后不急不緩地開了口,聲音是珠簾深鎖下的一抹輕煙徐徐,「再動氣也得顧著體面,當眾爭執,不怕奴才們笑話?往後還怎麼服眾?嬪妃和睦,才是後宮祥瑞之兆。」

二人規規矩矩答了「是」。

太后便溫然看著嬿婉,「尤其是你,皇貴妃。你身負皇帝重望,主理六宮事宜,更當穩重。」

嬿婉哪敢回嘴,立刻認錯。

太后又看穎妃,你出身蒙古,又但也得自重身份,不可當眾頂撞。」

穎妃何等乖覺,立刻俯首認錯,然後道:「原是臣妾見了璟妧大哭,心疼不己,所以情急犯上,頂撞了皇貴妃。」

璟妧適時站出,為養母辯白:「皇祖母,皇貴妃打孫女,孫女手痛。」

太后聽得璟妧的稱呼,便有些許不滿:「皇貴妃到底是你額娘,你即便是在穎妃膝下長大,不叫皇貴妃額娘,也得稱呼一聲令娘娘。」

璟妧顧不得福珈阻攔,上前拉住穎妃的手,情真意切,「皇祖母,這才是兒臣額娘。」

太后憐惜璟妧,也不肯為難她,慈愛道:「你這孩子,雖然沒規矩,但也足見穎妃一直疼你。罷了,既然如此,七公主還是交由穎妃撫養吧。」

嬿婉見太后這般輕描淡寫就將璟妧交給穎妃,這一番心思豈非付諸東流,忙含淚道:「太后,穎妃年輕,難免對孩子驕縱寵溺,璟妧脾氣野性子大,斷不能再由旁人教養,臣妾自己的孩子,自己來養吧。」

太后見她情急,也不斥責,只溫和道:「你身邊己有幾個孩子,再帶七公主怕也顧不過來。有穎妃為你分憂也是好事。」

穎妃聽嬿婉說璟妧的不是,哪裡按捺得住,「璟妧好好的,並非皇貴妃所言那麼不堪,否則怎會那麼得皇上疼惜?」

嬿婉一雙妙目圓睜,瞪住了穎妃,氣勢凜然,「穎妃說得輕巧。璟妧到底不是你親生,養娘怎如生孃親?」

猝不及防的一言,慈寧宮中旋即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福珈波瀾不驚,太后的唇角依然笑意溫然,可雙眸中尖銳的憂懼一閃,己將嬿婉釘死在了原地。太后藹然微笑,但那眸子裡的星火,分明灼得嬿婉雙膝發軟,匍匐跪倒在地。

太后輕輕道:「是麼?」

這兩個字,幾乎壓得嬿婉粉身碎骨。她己經匍匐在地,不知該如何再顯示自己的卑微與無措。巨大的驚惶讓她冷汗淋淋,拼命稱罪:「臣妾失言,臣妾知錯。是,是生娘不如養娘親,養育之恩大過天。」

太后身坐重重玉繡錦茵之中,背脊挺直,凝神端詳著嬿婉,「什麼生娘養娘的,皇貴妃的心思可真多。哀家沒你想得繁複,孩子是誰養大的,願意跟誰走,那就是誰的孩子。璟妧,你要跟著誰,你自己說。」

璟妧緊緊攥著穎妃的手不放,依戀而鄭重:「皇祖母,孫女自小到大都是額娘照顧,生病是額娘喂藥,天寒是額娘添衣。額娘最疼孫女。」

穎妃激動不己,一把摟住了璟妧,連聲道「好孩子,好孩子」。話語未落,已然滿面淚痕。

太后冷眼看著嬿婉,「孩子什麼都懂。這是她自己選的,你也細想想,自己的言行配不配當孩子的額娘!她病了冷了的時候,你正忙著爭寵吧,可有照顧分毫?」

這話己經是極厲害的了,嬿婉除了瑟瑟發抖,只能請罪不己。太后渾不理會,只叮囑穎妃:「好好照顧璟妧,她明白是非恩怨。記著,孩子和誰親,誰就是她的親額娘。」

穎妃感激涕零,哪裡還能說什麼,只拉住了璟妧一同重重叩首謝恩。

太后道:「你不用謝哀家,要謝就謝皇貴妃自己做下的好事,翊坤宮皇后之死。」她呵一聲輕笑,「皇貴妃,你也不用讓哀家相信什麼。要是連一個孩子都認為是你害死了如懿,你可怎麼分說呢?」

嬿婉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出的慈寧宮,她深知方才的情急之語戳痛了太后的心。什麼養母生母,最為太后所忌諱。她也明白,從此,她再不會得到太后的任何偏幫與支援了。更刺心的是,彷彿誰都認定了如懿是她所殺。連辯白,她都無從辯白起。然而更壞的訊息很快傳來,皇帝得知了嬿婉對太后的冒犯,索性下旨將永壽宮中嬿婉養育的子女都挪去了擷芳殿由乳母照顧,且只許嬿婉一月見一回。

這其實是不合規矩的,擷芳殿探視,素來是半月一回。皇帝此舉,無疑是不喜嬿婉與孩子們多親近。

永琰被進保帶走前,只有一句話,「額娘,你今日的樣子好可怕。」

嬿婉不知道他所說的可怕是什麼,幾乎是脫口而出,「不是我害死烏拉那拉如懿的!不是我!我不是壞女人,是她自己作死,與我無關!永琰,你要相信額娘。烏拉那拉如懿才是壞女人!」

嬿婉的印象裡,永琰很少違逆自己,但他還是用很小很小的聲音說:「您別這樣說皇額娘!」

嬿婉緊緊摟著永琰,「你是我的親兒子,你怎麼幫著外人說話!記著,你只能幫額娘!」

永琰害怕地看著嬿婉,還來不及說什麼,就被進保一把抱走了。

嬿婉已經是欲哭無淚,想要追出去再說什麼,進保伸手恭敬地攔住,「皇貴妃娘娘,您知道皇上的脾氣,最不喜歡旁人違逆聖意。您想想去了的翊坤宮娘娘吧。」

死了的烏拉那拉如懿,想起那個女人,她不該快活大笑麼?怎麼如懿反而成了她頭頂的金箍兒,拘束著她往後的每一步了。

永璘還小,乍然被抱離生母身邊,哭得撕心裂肺。嬿婉揪心痛楚,低聲啜泣:「孩子,還我的孩子。」

一行人早就去得遠了。嬿婉哭得不能自已,「你為什麼要這樣待我?為什麼要帶走我的孩子?為什麼啊?」

可是她連去求皇帝也不敢,千辛萬苦求來的皇貴妃的尊榮,不能不要。除了忍耐,似乎已經沒有別的辦法。左右是自己親生的孩子,以後會親近自己的吧。可是自己,宄竟算什麼呢?嬿婉揚起臉,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塵沙從遠處捲來,不見天日。她悲楚地想,於這個龐大的皇室而言,她不過是個生孩子的工具吧?

嬿婉這樣想著,眼角的淚也乾涸了。無淚可流,是更深的苦澀吧。

然而當著皇帝,嬿婉到底什麼也沒說。皇帝心情稍稍平復之後,照常翻她的牌子,她也照常侍寢。

有時候皇帝半是調笑:「孩子不在身邊,清靜許多吧?」

嬿婉一怔,趕緊露出慣常的溫順笑意,「是清靜。臣妾可以專心為皇上打理後宮事宜。」

皇帝對她的回答很是滿意,捏捏她的下巴,頭也不回地走了。

嬿婉輕輕地笑:「皇上的心思本宮越發看不透了,在皇上眼裡,本宮是不是就是一個料理後宮事務的工具,一個生孩子的工具?」

春嬋連忙勸慰:「您老這麼揣摩皇上的心思,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