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辭一走,謝懷章就掀開被子下了床,立時將趙繼達叫了過來。
趙繼達一邊替他換衣服一邊擔憂道:「您要不要再躺一會兒?剛到沒多久就又要往回趕,不利於休養啊。」
謝懷章淡淡道:「我的病是不是到了要臥床的地步,你還不清楚麼?」
趙繼達訕訕的轉移了話題:
「您急著趕回去,是有什麼事麼?好不容易殿下把夫人勸出來了,您怎麼不多陪陪?」
謝懷章嫌他手腳不夠快,自己將衣帶迅速繫好,又抬手示意他捧來發冠:「她那一通勸真是……不提也罷。」
「回宮之後,立即召趙王入宮,不得耽誤。」
趙繼達的手一哆嗦,險些把謝懷章的頭髮扯痛,他忙定下心來,手上更加謹慎,但心思卻不由自主的亂飛……
——趙王是現如今皇室輩分最高的長輩,也是太祖皇帝最為年幼的弟弟,現在已經是七、八十歲老態龍鍾的人了,最重要的是為了表示對這位長輩的尊重,先帝時就已經使他任宗人府的宗人令,昭文年間也沒有改動,他現在仍然是掌管皇室子弟碟譜爵祿等事務的長官。
陛下久無子嗣,這幾年宗人府只處理其他王府中事,已經許久不見趙王入宮了,跟先帝時的狀況完全不同。
現在這冷不丁的怎麼突然要見他呢……
趙繼達猛地一個激靈——莫不是許夫人終於鬆了口,他們宮裡……終於要有皇子了?!
趙王自己也很納悶。
自從這位曾侄孫登基,後宮一個皇子公主都沒生出來,他連在皇帝跟前露臉的機會都沒有,這倒也罷了,畢竟他一把老骨頭,想來也沒多長時間活頭了,什麼名利權位、聖恩聖心的也都看淡了,況且兒孫自有兒孫福,他掙了再多,底下那群小的不成器也全是白搭。
所以趙王主要也不是擔心自己的地位,而是真正出於一個宗室元老的考慮,害怕再這樣下去,長久沒有皇嗣,國本不穩,將來後患無窮,也不利於謝氏皇族的傳承。
可皇帝沒孩子,也不是他們這些老人急就能急得出來的,聖上對女色方面明顯淡漠,登基了這樣久,竟一個新寵都沒有,原來有幾個妃子,現在還是幾個。要知道先帝在登基前可就孝成皇后一個,沒兩年大大小小的宮殿就填的差不多了。
要說他對哪個妃嬪格外鍾情,執意獨寵也就算了,可也明顯不是,瞧瞧後宮的稱呼吧,除了德妃這個位列「貴、淑、賢、德」四妃之一的有個特定的封號——這封號還是本來就自帶的,其他的妃子都是怎麼封的——什麼呂昭儀,什麼戴嬪鄭嬪,這是封號嗎?分明就是姓氏,其中敷衍之意一看便知。司禮監負責擬妃嬪封號的內官都要發了黴,也沒見哪個娘娘能用得上他們。
趙王這日日夜夜擔心皇帝的身體是不是……出了問題,倒也擔心的習慣了,可冷不丁的聽說紫宸殿要召他入宮,還很是吃了一驚。
他慌忙整理了衣冠,就應召去往紫宸殿。
皇帝於正殿接見了他,也算是表示尊重的意思,可是趙王還是有些戰戰兢兢,渾身不自在,叩頭行了禮之後便一直垂著頭,不敢有絲毫造次。
雖然他是長輩,而且年紀大了皇帝不少,但是對著他的時候還是覺得犯怵。
其實趙王在謝懷章小的時候常常見他,畢竟那時他就已經在宗人府當差了,後宮中隔三差五就要生個皇子公主,然後又不斷地有皇嗣夭折,這些都需要皇后處置,趙王便經常在皇后處見到這個金尊玉貴的嫡出太子。
那時候他生母在世,孝成皇后雖不溺愛孩子,但也把他照料的妥妥帖帖,養的這位小太子白白胖胖,長了一雙黑汪汪水靈靈的大眼睛,見到趙王還會奶聲奶氣的喊他「太叔祖」,一看就是個聰明又懂禮的好孩子。
後來孝成皇后去世,小郭氏先是被封為貴妃,沒幾年就冊為皇后開始統御六宮,又有皇長子傍身,氣勢如日中天,後宮的風向天翻地覆,皇太子一夜之間失去母后,隨即在這話還說不利索的年紀被遷往東宮,他父皇的態度又曖昧不明,以至於底下的宮人太監也紛紛動了心思,讓他處境極其艱難。
趙王也知深宮的殘酷之處,本以為這個孩子八成不能成活了,誰知他竟也這麼磕磕絆絆的漸漸長大了,趙王再見他的時候,謝懷章已經是七歲要進學的年紀了。
他的臉上還殘留著嬰孩時期的影子,但臉型已經漸漸有了稜角,氣質也與之前有了很大的變化,那雙眼睛不再清澈見底,而是黝黑深沉,望著人就能給人一種捉摸不透的感覺,這孩子還是照樣很懂禮貌,一舉一動都是一國儲君的典範,但趙王已經再也不敢像幾年前那樣,親暱的抱著他玩耍,也不敢當他是個無知的孩子了。
他年紀還小,但到底已經長大了……
人老了,一想就容易想多,連謝懷章叫他,趙王都險些沒有反應過來,幸虧他經驗豐富,沒愣神太久,立即應了。
謝懷章倒沒像他那樣有如此多的感慨,直接道:「太叔祖,朕近來一直為一事煩惱,唯有您可解這一憂。」
趙王頗是不解,但也知道對皇帝的這種話有且只有一種答法:「陛下這話何意?老臣是陛下臣子,無論何事都當盡心竭力。」
謝懷章點點頭:「朕與郭氏在去燕北前便已恩斷義絕,從此一直未曾立妃立後。」
趙王忍不住驚訝道:「您是想……」
「但這中間有隱情。」謝懷章打斷他:「在燕北時,朕就與一女子定下了白首之盟,已經算是成親了。」
「什麼?」趙王不敢相信原來謝懷章竟也有這樣的風流韻事,隨即問道:「那敢問陛下,此女現在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