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隋唐至今,六部源遠流長,吏、戶、禮、兵、刑、工,各有輕重,各有分工。
吏部管全國官員考評,升遷的,降職的,封賞的,還有京察外察,全都是吏部的工作,相當於後世的組織部,這樣一來,不僅位高權重,肥差也多。比如說,上頭任命下來,你可以外放去當知縣,但是你想去比較富庶,油水比較多的地方當知縣,這個時候,吏部就派上用場了,這種小事,皇帝是不會親自過問的,但是如果你讓吏部的人不痛快了,鐵定是沒有好果子吃的。
戶部呢,自然包攬了全國土地、賦稅、戶籍,乃至一切跟財政有關的事情。底下根據全國省份,分為十三個司,如廣東司、福建司等。總的來說,戶部除了管著全國的財政稅收之外,還管著其他各部門的開支費用。
舉例來說,每年年底,內閣會開會,制定下一年用錢的地方,工部說,明年黃河氾濫,治河費用需要一百萬兩,戶部說不行,邊疆戰事比較重要,那一百萬兩已經撥給兵部。於是工部沒法拿到錢,可工程又不能不做,就得派人到各地方攤派,而地方又會攤派到百姓身上,這就是惡性迴圈,也間接說明了戶部的重要性。
禮部雖然看起來形式多於實際,但它有一個最重要的地方,那就是負責與科舉有關的事宜。禮部尚書或侍郎,常常也是會試的主考官,這個職位清貴無比,不僅名聲好聽,考生都要稱其為座師,而且升遷也很容易,禮部尚書未必需要多能幹,卻一定要知識淵博,清名在外。
再來是兵部,這個很好理解,顧名思義,不僅掌管全國兵事,而且還包括武職官員的考核,甚至是馬政和兵器,也屬於兵部的管轄。一般來說,這個職位需要和各戍邊督撫的關係比較好,又或者通曉起碼的兵事。現任兵部尚書楊博,本身就是一個極有能力的軍事統帥,只不過現在年紀大了,沒法再親自督邊,所以朝廷派他坐鎮兵部,也算是榮養。
刑部主管全國刑獄和律法,但它並不是最後的裁決部門,如果碰到重大案件,是需要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一起審理,稱為三司會審,當年嚴嵩父子的案子,就是經過三司會審的,當然其中免不了皇帝施加的影響力。譬如說皇帝非要這個人死,那麼三司會審,其實也不過就是走個過場而已。
最後便是趙肅主動攬下的工部。工部之所以排六部之末,不是因為它沒有油水可撈。
要知道中國古代,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而士農工商,工部既和「工」沾邊,又負責鑄錢事宜,有「商」的影子,所以在世人心目中,工部難免落了下乘。
二則,工部所負責的事情,大都是吃力不討好的。就拿治河來說,如果因為負責施工的官員貪汙而導致工程質量不過關,到時候河堤崩潰淹死百姓,皇帝追究起來,最先倒霉的還是工部尚書。
另外,皇帝行宮的營建,各地藩王的府邸,治河等等這些工程,都落在工部頭上,戶部調撥的那點錢,壓根就不夠塞牙縫。也就是像嚴世蕃這樣上頭有首輔老爹頂著的奇葩,才能每年從工程上撈到那麼多錢,為此也不知道剋扣了多少百姓的工錢,貪汙了多少治河的銀兩。
所以,當趙肅捨棄禮部,主動提出要去工部的時候,每個人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怪胎,就連張居正也出現片刻的愕然。
他以為趙肅心裡對自己老師下臺的事情還有怨氣,存心想讓自己下不了臺,便沉聲道:「少雍,工部已經另有人選了,你這是何意?」
朱翊鈞出聲:「張閣老勿急,趙師傅此舉,定有他的用意,不妨聽他一說。」
他怕張居正火頭一上來口不擇言,自然要護著趙肅。
當著眾人的面,朱翊鈞喊張居正為閣老,自然是帶著客氣之意,可又稱呼趙肅為師傅,這無形之中,親疏立現,只不過其他人都無心注意這個小細節。
趙肅拱手:「少雍魯莽,閣老見諒,呂大人才學淵博,就任工部自然綽綽有餘,反倒是少雍才疏學淺,恐難擔禮部重任,還請陛下與諸位大人明鑑。」
張居正冷哼一聲:「那為何又偏偏自薦工部,莫非你對工部諸事有獨到心得?」
趙肅彷彿沒聽見他的諷刺,面色平和,先朝皇帝行了一禮,方緩緩道:「隆慶元年,有賴於先帝聖明,諸位大人努力,在漳州月港、廣州、萊州三處開放海禁,准許商人憑文引出海貿易。臣曾任萊州知府三年,所以對萊州港比較熟悉,就拿這個來說罷。」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疊了幾層的紙,攤在桌面上,眾人不知道他賣的什麼藥,但已被挑起興趣,見狀都圍了上來。
「這是□□皇帝所繪之《大明混一圖》?」朱翊鈞眼尖,一眼就認出來。
趙肅道:「不錯,臣又加了一些標記,方便檢視。各位請看,這裡便是萊州灣,如果要到高麗或羅剎國,就陸路來說,由於北邊有韃靼,最安全的路線,自然是從京師取道遼東,但是如果對於山東、南直隸、浙江,甚至是福建等地的商人來說,這樣的路線卻費時費力,貿易所得的利潤,還抵不上路程耗費的銀錢,還不如從海路走,這個時候,萊州府的港口,就起了作用。」
他手指隨著話語移到萊州灣處敲了一敲。
「朝廷規定,萊州、漳州兩地開禁,准許中國商人出海貿易,而不準外國商船入口,外國商人如果也想到中國來貿易,只能通過廣州一地。廣州、漳州非臣轄地,臣不甚清楚,但就萊州一處,每年得到的引稅和陸餉,就有十幾萬兩。縱然只准出海貿易,而且對於浙江、南直隸這些地方的商賈來說,也不算十分方便,可就算是這樣,每年依然有不少人出去,萊州港口甚至出現民間自發的船隻租賃行業,就是專門給那些想要出海,卻沒有能力買船的散商。」
趙肅抬起頭,環視眾人一圈,最後落在朱翊鈞身上。
「所以臣以為,通關開海禁,於國有利,於民有益,在時機條件都成熟的時候,不必拘泥於這三個港口,還可以在各省加開港口,而且放寬海禁限制,降低引稅、陸餉,讓更多的人可以出海貿易。」
雖然開放海禁和工部的事務沒有一丁點關聯,但趙肅所說有理有據,且與張居正的政見不謀而合,所以他不僅沒有打斷對方,還認真聽了起來。
反倒兵部尚書楊博微咳一聲:「趙大人,你所說的這些,似乎是市舶司才需考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