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9 章

天下 夢溪石 第2頁,共2頁

朱翊鈞皺皺眉,顯然也知道自己出了個餿主意:「容朕想想。」

實際上,少年皇帝的心境,並不如外人想象的那般稚嫩。

李太后對兒子要求很嚴格,自從他登基,母子之間更隔了一條禮數的鴻溝,他每回去請安,看見年方八歲的弟弟朱翊鏐肆無忌憚地和母親撒嬌,心裡不是不羨慕的。而那些大臣們,要麼互相傾軋,要麼有求於他,舊日裕王潛邸的師傅,高拱走了,殷士儋走了,陳以勤也萌生退意,唯一經常見面的張居正,一心撲在政事上,真正與皇帝的溝通極少,即便有,也多是矯正皇帝言行,指出他哪裡又做得不對,哪裡又做得不好。故而在朱翊鈞心裡,能稱得上毫無條件信任的,只有趙肅一人。

作為一個皇帝,能對另一個人付出信任是可貴的,但是卻不能僅僅依賴這一個人,否則滿朝上下,要做的事情多了去了,光憑一個人是無法做到的,他要學著去協調,管理,讓每個人都能發揮自己最大的長處。

這些事情,朱翊鈞很清楚,趙肅也很清楚,所以他沒有再追問下去,只是靜靜地讓朱翊鈞自己思考答案。

半晌,朱翊鈞似乎有所了悟,他見趙肅坐在旁邊,沒有一絲不耐,不由露出笑容:「肅肅,天色也晚了,你不如便留下來用膳吧,朕有好多話想對你說。」

「是。」趙肅知道他想明白了,也有幾分高興。

這個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正一步步,邁上通往一個成熟帝王的道路,只希望自己能一直伴著他走下去,見證國家的崛起和輝煌。

分別六年之後的第一頓飯,朱翊鈞頗花了些心思,搜腸刮肚地回憶自己小時候和趙肅在一起時,對方最喜歡吃什麼,結果想了半天,只憶起一堆糖葫蘆之類的零嘴來,轉念想到趙肅是福建人,又吩咐下去,讓御膳房做些閩菜。

這可讓廚子犯了難,福建臨海,菜系中自然多海鮮,這北地固然也每日從外地運來的河鮮,可終究不是那個味兒。最後鼓搗半天,折騰出幾個不算正宗的閩菜,如佛跳牆、醉糟雞、荔枝肉,倒也擺了滿滿一桌。

見朱翊鈞先下筷,趙肅這才跟著夾起一塊送入口,再抬頭,卻見他眼巴巴地看著自己,彷彿等待誇獎,便道:「廚子細心得很,連閩菜也信手拈來。」

朱翊鈞聽了就不大高興:「那是朕出的主意。」

趙肅差點笑場,勉強忍住了,用無比認真的神色說:「陛下對臣的一片心意,臣豈能不知?」

這小孩兒一點兒都沒變,在自己面前,還是和幼時一般彆扭愛撒嬌,可惜他已經不是當初那個粉粉嫩嫩的小包子,想摸摸他的頭表示讚許,又或將他抱入懷裡安慰,面對一個跟自己差不多個兒的少年,還真做不出來。

小朱皇帝這才眉開眼笑,又夾了一塊肉放入他碗裡:「多吃點!」

那頭皇宮裡和樂融融,張府書房卻燈火通明,張居正坐在中間的桌案後面,兩邊位子,座上張四維、呂調陽、餘有丁、宗弘暹幾人,臉上都不見笑意。

朱翊鈞登基不久,高拱也才剛走,張居正當首輔,雖然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可畢竟還沒走流程,所以如今他是無首輔之名,而有首輔之權。

張四維看完手邊的條陳,道:「這六月京察時,堪堪清理了一批人,現在再上奏,只怕……」

張居正有點不悅:「只怕什麼?」

「只怕朝中又要起波折,您這麼做,可是有何深意?」張四維出身鹽商鉅富之家,自己現任吏部左侍郎,其舅父總督山西、宣大軍務,領兵部尚書銜,可謂背景雄厚,是以並沒有被張居正的威勢震懾住,見他一問,便把話說完。

張居正淡淡道:「不錯,我此舉,只是一個開頭,真正目的,是想整頓當今吏治。」

此話一齣,屋內幾人面面相覷。

給事中宗弘暹乾笑一聲,大著膽子問:「閣老,六月京察時,不是整頓過了麼?」

張居正起身,負著手慢慢踱了幾步,見幾人都無法理解,微嘆道:「你們不懂,六月京察,只不過是把高拱的人清理出去而已,現在要做的,才是開始。」

張四維道:「我等洗耳恭聽,請閣老不吝賜教。」

張居正道:「我所要做的,不僅僅是因循守舊的官樣文章,而是千古未有人做過的事情,我想讓吏部考核,不再成為什麼人都可以矇混過關的過場戲碼。」

他目光所及,看到眾人都露出認真傾聽的神情,並沒有因為他的豪言壯語而流露出輕慢,心中滿意,繼續道:「在幾年之前,我便在這個事情上花心思,只是當時時不與我,一切只能是空想,現在卻不同了。」

他從書案上抽出一份稿子,遞給張四維。「諸君且看。」

張四維接過,視線停留在頁首的幾個字,輕輕唸了出來:「考成法。」

待幾人傳閱完畢,張居正迫不及待地問:「如何?」

張四維想了想,斟酌道:「此法甚好,只是,現在貿然實行,會不會太倉促了些?」

張居正頷首:「如今內閣走的走,只剩寥寥幾人,許多事情都沒人做,自然不是時候,起碼也要等到廷推之後,內閣人齊了,再來議定此事。」

他說罷,對張四維與呂調陽笑道:「鳳磬,和卿,這次廷推,我想薦你們入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