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大哥,這是要求雨吶?聽說縣太爺會親自來,哪位是縣太爺呢?」趙吉向旁邊的人打聽,他生性機靈,到這裡短短兩年,也能學了一口似模似樣的川話了。
「喏,那不就是!」那人努努嘴。
「啊?」趙吉一臉茫然。
「就那個跳舞的,就是咱們鄒大人了!」那人看著趙肅等人呆滯模樣,笑嘻嘻道:「你們一看就是外地來的,難怪不知道,每年乾旱,咱們縣太爺都要親身上陣,在這兒求雨的,一開始咱們也都大叫怪事,可如今早就習慣了,每回縣太爺求雨作法,大傢伙攜家帶口,都要跑來看熱鬧的!」
趙肅看著場中那個跳大神的人,眼角一抽:「堂堂朝廷命官扮作牛鬼蛇神,這成何體統!」
那人聞言,倒還白了他一眼:「這你就少見多怪了,要說我們鄒大人,還是個好官呢,他把城裡那些官老爺們都喊到這裡來看他表演,完了可是要他們出錢打賞的,鄒大人拿了這些錢就去買糧食,自從他老人家走馬上任以來,咱們廣元縣每逢天災,就沒餓死過人!」
趙肅聽了,卻是挑了挑眉,大出意外。他生怕這人說得不靠譜,特意讓賀子重與趙吉四下去查問一番,回來一報,還真有其事,再看場中那人,雖然形跡可笑,倒也不是那麼礙眼了。
不過盞茶功夫,那位綵衣娛眾的鄒大人已經表演完畢,也不卸妝換衣,直接穿著身道袍就到處晃,還跑到那些官紳面前,一個個囑咐他們要給賞錢。
那些人被說得麵皮抽筋,可縣太爺都親自上陣求雨了,還待怎的,礙於顏面,不得不掏出銀票,那位鄒大人命隨從收下登記,一面歡天喜地地與他們寒暄,直讓人似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看得趙肅頗為好笑。
「等那位鄒大人換好衣裳了,讓他到縣衙門見我。」
趙肅又看了會兒熱鬧,交代趙吉一聲,轉身便帶著賀子重先走人。
可憐鄒大人鄒靖平手裡抓著一把沒拿熱的銀票,還沒高興完,就聽見布政使大人親臨廣元,正在衙門等自己的訊息,他不得不以最快的速度屁顛屁顛趕回衙門,這才瞧見那位傳說中的布政使大人,正施施然在他衙門正堂內踱步。
要說見面,兩年多前趙肅剛上任的時候,曾經召見過省內大大小小各州府的官員,還請他們吃過飯,可惜那會兒人多,鄒靖平又坐得遠,壓根就沒看清這位新任布政使長得是圓是扁,現在一瞧,竟是比自己還要年輕幾歲,可對方身上穿著官服,帶著印信,那派頭威勢,卻分明做不得假。
來不及多想,連忙行禮,自報家門,一見自己手裡還抓著把銀票,來不及藏好,不由滿頭大汗。
趙肅見他這副毛毛躁躁,渾不做作的模樣,倒起了幾分好感,便也裝作沒看見他偷偷把銀票往袖子裡塞的動作,轉而問起廣元縣的情況,賦稅幾何,田地幾何,人丁幾何,旱情如何等等。
鄒靖平起先還有些緊張,到後來卻是越說越流暢,許多情況張口便來,不假思索,顯然平日裡也下過不少功夫,不像其他官員那般成日只知逢迎上級,魚肉百姓。
換了旁的作風嚴謹的,興許要看不慣鄒靖平變相向官紳們索賄的行徑,但趙肅先前經過明察暗訪,卻知道這人官聲不錯,所得錢財也確實是用於民生治理上,不曾中飽私囊,又見他朗朗答出轄地的諸般情形,心中的賞識就更深了幾分。
「你是嘉靖四十四年的進士?」
「正是,下官僅為三甲出身,不如大人遠甚。」
鄒靖平賠笑,官大一級壓死人,他一點也不敢因為對方年紀輕就小看,要知道趙肅在四川官場上的雷厲風行早就出了名的,別看現在和風細雨,一旦動真格就能要人命,更何況當今內閣首輔是他老師,太子殿下又是他的學生,翅膀硬,靠山更硬。
趙肅看了他一眼,正想說什麼,卻見趙吉從門外跑進來,神色張皇:「少爺,不好了,家裡頭來人了,說夫人,夫人……」
他跟隨趙肅多年,少爺二字喊習慣了,即便趙肅成親也沒改變。
趙肅心中咯噔一下:「夫人怎的?」
「您快回府瞧瞧,來通報的人,說夫人要生了,情形怕有些兇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