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維良撲哧一笑:「在下沒說錯吧,這幾年大人做了許多事情,可不是白費的。」
坐在旁邊默不吭聲的賀子重也點點頭,難得開了金口:「好官。」
趙肅捧著熱氣騰騰的茶杯,從視窗往外望去,有點出神。
兩年前,他來到四川,在瞭解了四川的諸般情況之後,開始著手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趙肅很清楚,在幾百年後,中國依舊是個農業大國,數以億計的人口依賴著這片土地生存,所以即便是在歷史上張居正的「一條鞭法」之後,這個國家的絕大多數百姓依舊被牢牢地綁在土地上。
遇到風調雨順的好年景也就罷了,他們在交了賦稅之後,起碼還能有些富餘,一旦碰上天災,那就只能自嘆倒霉。明朝之所以滅亡,說是內外交困,外是後金,內是李自成、張獻忠,而李自成、張獻忠這種人之所以造反,歸根結底還是因為天災嚴重,活不下去。中國老百姓習慣了逆來順受,但凡有一絲希望,誰也不會想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跟著造反的。
天災無法避免和預防,但是卻可以儘量減少傷害。所以趙肅上任之後,一方面鼓勵工商業發展,上奏朝廷,減少部分地區的商稅,尤其對一些並不那麼富裕的州府,更是商稅全免,以鼓勵本地商業發展,努力降低百姓對土地的依賴。
當然,這樣做的效果並不顯著,因為幾千年來,人們已經習慣了自己的生活中一定要有一塊土地來耕種,才會覺得踏實,士農工商,這個觀念並不是那麼容易扭轉的。因此另一方面,趙肅考察了四川許多地方的氣候,又通過與精通農事的幕僚屬官多次討論,引種了一些容易種植生長,又可以儲存的農作物,如包穀、紅薯等。
由於這兩種作物既高產,用途也多,還可存放許久,效果很快就顯露出來,倒收到了不小的歡迎,短短兩年之內,四川許多地方都種上了包穀。在歷史上,玉米要到萬曆末期才會在全國廣泛種植,但由於趙肅,如今已是提前了三十年,卻由此造福一方百姓,在缺衣少糧的年代,這種東西往往能救人一命。
自然,對於四川的官場吏治,趙肅也進行了一次整頓,由於內閣首輔就是自己的老師,而高拱平生最討厭的就是那些尸位素餐,拿著俸祿不做事,站著茅坑不拉屎的官員,對趙肅的舉動自然是大力贊成,撐腰到底,縱然有些不滿的聲音上奏到朝廷,也都被壓了下來,更何況趙肅在打擊貪官汙吏之餘,也很注重結交士紳商賈。修路、減免商稅,這些措施既有利於小民,又有利於大戶,這世上總有一條雙贏的路子,趙肅明白,若是一味注重清名,扶弱抑強,到最後只能得到反效果。
只不過,兩年多的時間太短,他也只能在這些微末小事上慢慢做些修改,而改變不了大局,譬如整頓吏治,就只能收一時之效,若是沒有一套完整的機制體系,這個問題永遠也得不到解決。又譬如減免賦稅,當他離任,換了一個新的布政使來,對方不貫徹他的想法,自己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的。
想要長久貫徹下去的唯一辦法,就是讓這種觀念深入人心,自上而下,建立一套有效的制度,開放輿論,監督吏治,既要有別於現在的御史制度,又要達到啟發民智的作用,讓天下計程車人,甚至普通民眾,都瞭解到自己所處的國家並不是天朝上國,在遙遠的海洋那邊,文藝復興光芒璀璨,照亮了整個歐洲,大航海時代揚起風帆,人類遠渡重洋,探索科學的道路從此開始……
吳維良無奈地看著自家大人又在默默發呆,那神情看上去就像一個在苦思佳句的才子,而不是執掌一省政務的布政使。
他禁不住咳了一聲:「大人……」
沒反應。
「大人!」吳維良略略提高了聲調。
趙肅有點茫然地轉頭看他。「怎麼?」
「您再不吃,菜就沒了。」他指著被賀子重風捲殘雲掃過的桌面,苦笑。
趙肅喔了一聲,這才拿起筷子,卻似想到什麼,突然道:「我們去看看那位縣太爺的求雨祭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