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慶元年四月,當滿城樹木都換上新綠的時候,趙肅等人策馬緩行,出了崇文門。
只不過上一次是送元殊,這次則成了被送行的物件。
就連送別的臺詞也一模一樣。
「送君千里,終有一別,諸位請留步吧。」他回身勒馬,拱手道。
身後跟著的賀子重和趙吉,是要跟著他上路的,而高拱,陳以勤,趙暖,陳洙,申時行,王錫爵等人,則是來送行的。
眾人面前,高拱板起臉,沒有那日私談的和煦:「在外為官,須為民謀福,否則不要對人說是我高肅卿的學生!」
趙肅笑道:「是,學生一定謹遵教誨,不負老師清譽。」
陳以勤反倒是和藹可親,沒有高拱那般嚴肅:「少雍啊,咱們雖然做不成親家,可老夫從來沒拿你當外人看,此去萊州,山高水遠,望自珍重,你能有這番氣魄和決心,敢為人之所不為,將來必成大器!」
趙肅:「老師謬讚了,學生愧不敢當,自當盡忠職守,方不負陛下與兩位老師厚望。」
陳洙,申時行等人又輪番上前,絮絮叨叨交代了一堆,包括往趙吉那裡塞程儀的,讓趙肅要常寫信回來的,眾人之中,申時行心腸最軟,說得差點沒掉眼淚,還得趙肅反過來安慰他。
趙暖則不是一個人來的,他還帶了妻子俞氏小姐,就是那位因為得罪嚴嵩一黨而被流放,新皇登基之後又大赦釋放的俞大人之女,也是讓趙暖心心念念,相思幾年的心上人,如今已經是趙夫人了。兩人剛從俞氏的老家歸來,新婚燕爾,眉目流轉之間都帶了一股情意,高拱陳以勤他們也就罷了,倒是羨煞了一干年輕人。有情人終成眷屬,一方是苦等數年沒有變心,一方是歷盡磨難而不改本心,連趙肅都為他們高興。
俞氏笑盈盈地聽趙暖和趙肅說完話,從婢女手中接過一個包袱,遞給趙肅:「叔叔遠行,我沒什麼拿得出手的,裡頭有幾件夏天的衣裳,怕您去了那裡,正好趕上夏天,沒衣裳置換,請叔叔笑納。」
趙暖在一旁得意洋洋地炫耀:「瞧我媳婦,天下第一賢良淑德,有誰比得上……」
話剛落音,被趙夫人剜了一眼,立馬不敢吱聲了,趙肅大笑:「可算找到個治你的了,嫂子好好看著他,可別讓這小子衝動闖禍!」
俞氏看了趙暖一眼,抿唇笑:「叔叔放心,有我呢。」
一一閒話完畢,也就該啟程了,趙肅眼看再沒有人前來,心頭有些空落落的,又想到那人此刻必然是在宮中讀書,只怕難以出來,便朝眾人道別,上馬準備走人。
冷不防後頭遠遠地傳來一聲呼喊:「肅、肅————!」
趙肅愕然回首,卻見朱翊鈞騎著馬賓士而來,與他同騎的是馮保,想必是擔心他年幼摔了,後頭還跟著幾個人,其中一個卻是張居正。
「肅肅!」朱翊鈞著急大叫,轉眼馬匹已跑到跟前,「停下,停下!」
他甚至等不及馬真正停下來就要往下跑,馮保嚇壞了,忙勒馬扶他下來。
朱翊鈞一下馬便撲向趙肅:「你怎麼也不等我?」
趙肅沒注意到自己的笑容在看到小孩兒的瞬間綻開:「你不是在讀書麼,怎麼溜出來了?」
朱翊鈞微微撅嘴:「我讓張師傅和馮大伴送我出來的,後來父皇同意了。」
後頭的張居正和馮保相視苦笑,趙肅想也知道他為了出宮只怕是死纏爛打,諸般手段都用上了。
「你身份所繫,是天家威嚴,以後不可如此了。」趙肅如此說道,語氣卻沒有斥責之意,反倒帶上了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
「知道了。」朱翊鈞抱住他的腰,頭埋入他懷裡,聲音悶悶傳來,恰好讓兩人能聽見。「肅肅,你等我長大,我會想辦法讓你回來的。」
頭頂靜默半晌,朱翊鈞等不到回答,正想抬頭,便聽見趙肅道:「好,我等你。」
朱翊鈞聞言不由歡喜,卻又因離別而鬱悶,只可惜十歲小孩兒表達不出那麼多的喜怒哀樂,只好將所有情緒統統付諸於這個擁抱之中,用盡全身的力氣,許下一個也許很多年以後才能兌現的諾言。
見他這樣,趙肅倒有些不忍:「我會時常給你寫信的,殿下若想,也可寫信過來。」
朱翊鈞眼睛一亮。
張居正自後面走上前來:「少雍,此去一路保重!」
趙肅點點頭:「多謝太嶽兄相送,我與殿下相處多年,離別在即,難免有些失態,倒讓太嶽兄見笑了。」
「哪裡,殿下待你親厚,情同父子,我倒羨慕得很。」
趙肅笑道:「往後便託付於你了。」
「少雍言重了……對了,怎的不見令夫人?」
趙肅:「拙荊還在老家那邊,等我到萊州安頓好了,再接她一起過去。」
張居正噢了一聲,再也找不到話問。
自高拱與徐階起了嫌隙,趙肅和張居正再見面時,雖說面上還像往常那麼融洽,可到底還是漸漸疏遠,彼此見了面也有些無話可說,今日若不是跟著朱翊鈞出來,只怕張居正也不會出現在這裡。這不,眼下高拱見了他就沒好臉色,已經踱開腳步,到另一頭去和陳以勤說話了。
又話了會兒家常,天色不早,趙吉過來小聲提醒該出發了。
趙肅上馬,朝諸人拱了拱手,沒再說話,千言萬語已在這一禮之間。
須臾揚起鞭,輕輕一踢馬腹,頭也不回,很快消失在飛起的塵土之中。
朱翊鈞怔怔瞧著那逐漸模糊的背影,咬了咬唇,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