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趙府。
趙肅這一趟南下成親,並沒有帶上賀子重,只讓他留在京城看家,賀子重無所事事,索性拿幾壇酒靠坐在闌下偷閒,沒了主人的宅子剩下一個管家和幾個僕人,都不敢來管他,便也由得他在那裡偷閒買醉。
別人喝酒要麼高興,要麼是為了解憂,賀子重身上有韃靼人的血統,酒量奇佳,等閒的酒也醉不倒他,反倒被他當成白開水來灌。
喝了幾壇之後,才終於有點微醺的感覺,他隨意倚在那裡,旁邊趴著一頭虎皮斑紋貓,和他一般懶懶的,不時甩著尾巴。
腳步聲傳來,聽起來有些陌生,不像家裡那些僕人的,賀子重微眯了眼,迎著陽光打量,卻見朱翊鈞披著狐皮毛氅,張大了嘴看著他。
「你怎麼大白天在這裡喝酒?」
「殿下好啊……」賀子重懶洋洋的,沒有起身行禮,朱翊鈞身後的侍衛想訓斥,卻被他制止了。
對這個在宮變中立下大功的漢子,朱翊鈞是一點兒也不討厭的,不僅不討厭,而且還很崇拜他高強的功夫,趙肅為了強健朱翊鈞的體魄,曾經向皇帝提出找個師傅專門教皇子功夫,隆慶帝自然是同意了,只不過在朱翊鈞看來,那些個教他功夫的師傅,還比不上這個賀子重。
他在賀子重旁邊坐下,拿起一個空罈子嗅了嗅,咋舌:「你把這些全喝光了?」
「才三壇而已。」
「你是不是有什麼傷心事,才要借酒澆愁,說出來聽聽,看我能否幫你。」朱翊鈞老氣橫秋地學著趙肅說話。
「我平日都是將酒當水喝的。」賀子重打了個呵欠,「殿下這又是第幾回走錯路了?」
朱翊鈞訕笑:「我來看看師傅回來沒有,你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京嗎?」
他這不是第一次來了,自從趙肅離京,朱翊鈞又有了新師傅,李春芳和張居正每日輪番轟炸,端的讓他苦不堪言,只好跟老爹要了恩旨,讓自己閒暇時可以出宮走走。
功課越繁重,朱翊鈞就越懷念趙肅當他授課師傅時的輕鬆時光,幾次到趙府,沒見著趙肅的身影,不免失望,可下次又會不自覺地跑過來。
賀子重漠然:「他要成完親才回來的,你已經問過我第四遍了。」
朱翊鈞:「……」
他訕訕然地託著下巴,看著院中蕭索的景象,又想到宮裡頭老爹忙著與嬪妃聯絡感情,親孃顧著年幼的弟弟,李春芳和張居正見了他就問功課,唯一一個年紀相當的侍讀,見了他又畢恭畢敬,讓人全然提不起一丁半點的興致。
朱翊鈞想著想著,頓時覺得自己這個皇子當得太過悲慘,不僅自由少得可憐,連唯一能夠依靠依賴的趙肅也不在身邊,不由悲從中來,寂寞又委屈。
「我想肅肅了。」他越想越覺得自己命苦,鼻子一酸,差點掉下眼淚。
本沒打算有人附和的,誰知賀子重竟然表示同意:「我也是。」
朱翊鈞奇怪:「你也是什麼?」
「我也想他。」賀子重想的是上次他隨趙肅回家過年,第一次感受到家的氛圍,那種溫暖的感覺,讓他這種從小漂泊的人也覺得依戀。「他要是女的,我就娶他。」
這樣就可以陪他回家,吃到他娘做的飯菜了。
朱翊鈞瞪大眼,半晌才反應過來,急忙跳腳:「我不準的!」
「哦。」賀子重看了他一眼。「他又不是女的,你緊張作甚?」
朱翊鈞聞言復又焉了下來,悶悶不樂:「我想肅肅了……」
「等你長大就可以去找他了。」賀子重面無表情地安慰,很沒誠意。
朱翊鈞搖搖頭:「別說我還小,不能輕易出京,就算是我父皇,他想出京遊幸,也會被大臣們指責的。」
賀子重幫他總結:「當皇子真慘。」
朱翊鈞心有慼慼然地點頭,又問:「你為什麼喜歡肅肅?」
賀子重道:「他把我當人看,你又為什麼喜歡他?」
朱翊鈞如數家珍:「他陪我玩,教我很多東西,跟別的師傅都不一樣,他懂得很多,會講新鮮的故事,我不高興的時候,還會哄我,也從來不會因為我貪玩就教訓我,以前在王府的時候,父皇和母妃沒空,多數都是他陪著我的。」
賀子重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如果不是趙肅,一個韃靼人的後代,再加上一個天潢貴胄的未來太子,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湊到一塊兒去的。
而此時,二十八歲的賀子重與十歲的朱翊鈞坐在院子邊上,聊著同一個人。
風輕輕拂來,還帶著寒意,這個時候的朱翊鈞不會想到,他與趙肅離別的時刻很快到來。
隆慶元年三月,趙肅新婚不久,北上回京,卻做出一個許多人都意想不到的決定,他沒有惦記著年前隆慶皇帝與他說過,要給他升官的話,反倒自請外放,說自己為官以來,當的都是清貴京官,對地方政務和民間疾苦知之甚少,請求皇帝允他所請,到地方任職,既是磨礪,也是為民謀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