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5 章

天下 夢溪石 第2頁,共2頁

「這人將你皇爺爺罵成那樣,先帝還沒法殺他,只因皇帝雖然身份至尊,可也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韙,他雖然可惡,可他沒有大錯,說的事情也句句在理,所以先帝即便再憤怒,也只是將他關了天牢,沒有殺他。」

朱翊鈞若有所思,又皺著眉頭:「肅肅,我不想這樣,今天母妃給我安排了張師傅他們,明天也許又會讓我做別的事情,我不喜歡這樣。」

趙肅笑了笑:「很多事情,在你還沒有能力改變之前,只能先嚐試著去接受它,再說了,張師傅、陳師傅他們雖然性情不一,可大原則大方向上是沒有錯的,他們同樣希望大展拳腳,希望這個國家富強起來,所以為著這個相同的目的,你也得多多容忍,就算是先帝,也不能隨心所欲地罷黜官員,便是這個理兒。」

朱翊鈞嘆氣:「那做皇帝真辛苦啊,可我為什麼見父皇當得很開心啊?」

那是因為你父皇有這些強臣們撐著這個朝廷的脊樑,就算他夜夜笙歌,日日春宵,這個朝廷也倒不了,趙肅默默道,一邊扯了扯嘴角:「那是因為陛下心胸開闊,能夠廣納諫言,就算大臣們說了不中聽的話,他也沒放在心上。」依舊該怎麼玩就怎麼玩,就連有人上奏指責朱載垕不寵愛皇后,私生活糜爛,他也不發火不訓斥,可見皇帝的神經已經強韌到何等境界。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如你,如我,如張師傅他們,世事並不總能盡如人意的,與其悶悶不樂,倒不如放開襟懷去面對,我們之間的情份,無論是不是師生,都不會改變的。」

陽光鋪灑在身上,暖洋洋一片,朱翊鈞靠坐在趙肅身邊,舒服地眯上眼,先前那種怒氣衝衝的情緒,已經消逝無蹤。

他年紀還小,沒法用完整的語言來描述自己為什麼喜歡趙肅,可是他卻知道趙肅與其他人是不一樣的,在所有人都會因為他身份的改變而改變對他的態度時,只有趙肅依然會耐心和他講道理,將他當作同齡人那般來對待。

「肅肅,等我長大,可以作主了,我還會讓你當我老師的!」

「只怕到那時候,殿下的才學遠勝於臣,早就不需要臣了。」

趙肅失笑,沒把這句話放在心上,卻仍心頭一暖,無論朱翊鈞長大之後會是怎麼樣,此刻他是真情流露,對自己也是真心尊重,在古代帝王家來說,這是非常難得的。

「不會的,絕對不會的!」朱翊鈞猛地抱住他的腰。

隆慶元年,永珍更新,京城內外洋溢著一種說不出的氣息,興許是新年,又興許是新皇登基,大赦天下,人人臉上都有股與往日不同的喜氣。

在徐階等人的努力下,朝局很快穩定下來,內閣以嘉靖的名義釋出詔書,開始改革舊弊。其中有幾項比較重大的措施,一是從正德十六年到嘉靖四十五年間因為進諫而落罪的官員,那些還活著的,就放出牢獄,或重新錄用,那些死了的,就平反昭雪,對其家人進行撫卹。二是驅趕從前在宮內的所有道士,撤宮內一切齋醮儀式。三是改變了自太祖皇帝以來就實行的海禁措施,不僅加大官方出海貿易的頻率,同時還允許民間百姓進行海外貿易,這無疑打擊了原先那些在海禁措施下與倭寇私通的明朝商人,也讓嘉靖年間極度匱乏接近崩潰的帝國經濟得到大大好轉。

這一切都與趙肅所預料的一般,沿著歷史軌跡而前進。然而在欣欣向榮的表象下,一股看不見的暗潮正慢慢地湧動著。

沒了老對頭嚴嵩,嘉靖帝又駕崩了,繼任的朱載垕,也就是隆慶皇帝耳根子軟好說話,實際上很多事情已經由內閣全權作主,徐階身為首輔,自然權傾朝野。內閣中數人,李春芳、張居正都是他的門生,陳以勤雖然是裕王府舊人,卻不喜與人爭鬥,於是保持中立,郭樸因徐階私自草擬嘉靖帝遺詔的事情而心生不滿,但目前沒有爆發出來,表面上也與陳以勤一樣不偏不倚,惟有高拱脾氣急躁,與徐階施政方針多有不合,矛盾漸漸顯露。

兩虎相爭,必有一傷,隨著徐高二人矛盾的白熱化,屆時肯定會有一人落敗下野,徐階門生遍佈朝野,為人圓滑世故,高拱落敗的可能性很大。但高拱本身又有一個極大的優勢,那就是他作為與朱載垕相處時間最長的師傅,皇帝對他有著深厚的感情,所以這場龍虎之爭,註定是一個激烈無比的過程。

作為高拱的門生和裕王府潛邸舊人,趙肅早就被貼上高黨的標籤,加上皇帝對他的看重,高拱時不時來找他商量事情,許多見風使舵的官員也紛紛上門拜訪,讓趙肅煩不勝煩。

升任國子監祭酒之後,就不能再和陳洙住在一個院子裡了,便買了一個小宅子,與趙暖毗鄰而居。——如今趙暖的生意越發有起色了,隆慶元年大赦天下,連帶著趙暖當年的心上人俞小姐一家也被開釋,恢復名譽。只是俞徹年邁,再也無心官場,只想返鄉養老,俞小姐奉老父歸鄉,趙暖也追了過去,他的等待和誠意終於打動俞家,俞徹同意將女兒嫁給他,婚期就定在明年。而趙暖的父親趙慎羽聽說兒子居然能娶得官宦之家的小姐,也歡喜得不行,總算稍稍開懷,不再計較兒子這麼多年來「不求上進」,不思科舉,卻跑去當勞什子商人。

又說朝局,趙肅所擔心的,不是高拱被徐階打敗,又或者高拱一時佔了上風,而是隱藏在徐階背後,不顯山不露水的張居正。

由於資歷最淺,張居正在內閣中排行最末,眼下什麼事情都輪不到他作主,但這並不意味著他什麼事都不做,恰恰相反,很多事情,徐階都會與他商量,並聽從他的意見,一個老謀深算的老狐狸加上一個聰明絕頂的張居正,威力是不可估量的,高拱縱然聰明,卻壞在他的脾氣上,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趙肅也只能盡力從旁勸導,畢竟他現在還沒入閣,很多事情都參與不了。

表面上,大家自然還是一團和氣的,張居正與他見了面,也仍和從前一般打招呼,可誰都知道,再也回不了從前了。

政治便是如此,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昔日的同盟戰友,現在成為各自為營的政敵,即便是趙肅,也不可能左右逢源,如果高拱落敗,他作為高黨一員,同樣會被打壓和清理。

且放下朝局大勢不提,隆慶元年的第一場瑞雪之後,趙肅得到返鄉省親,這一次有著明確的目的:除了探望陳氏之外,還要與長樂陳家那位庶出小姐成親,順道喝陳洙的喜酒。——巧得很,陳洙與趙肅幾乎同時成親,只比趙肅早了半個月,他娶的是臨縣一位官宦世家的小姐,同樣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許多人都無法理解趙肅的決定,以他的前程和身份來說,即便娶朝中官員之女,也是綽綽有餘的,偏偏看中已亡未婚妻的姐姐,還是庶出的。

只有趙肅知道,在風雲變幻的局勢中,只有這樣做,才是對自己最安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