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看到自己撞上的人是趙肅,朱翊鈞滿臉的怒氣頓時化為驚訝。
「老師……」隨著年齡漸大和身份的改變,眾人對他的寬容逐漸轉為嚴格,自從有一次他喊肅肅被張居正撞見,教導了一頓之後,朱翊鈞只有在私底下,才會喊那個暱稱。
「怎麼了,氣鼓鼓的樣子,這樣去見陛下可不太好。」趙肅微微一笑,小聲提醒。
「老師,我有話和你說。」朱翊鈞板著小臉道。
趙肅莫名所以,見他鄭重其事,還是答應了,朱翊鈞拉著他的手在前面走,腳步飛快,幾次差點絆倒,趙肅不得不反手握緊他。
走了好一會兒,朱翊鈞朝後面跟隨著的內侍道:「你們不要跟上來。」
便兀自和趙肅走到僻靜花叢處,聲音霎時染上委屈:「肅肅,母妃要給我換老師。」
「此話何解?」
朱翊鈞低著頭:「今日母妃召我去,說我如今身份不同了,興許過陣子還會被冊封為太子,不能再只有一個老師……」
趙肅一愣之後,笑道:「這是好事,殿下該接受李妃娘娘的好意。」
朱翊鈞咬著唇沒說話。
實際上李氏的話意是,想讓李春芳和張居正代替趙肅來教他,一來李春芳是嘉靖二十六年的狀元,學識淵博,文采出眾,二來張居正亦是庶吉士出身,又為徐階座下頭號門生,在裕王潛邸多年,言行能力都被李氏看在眼裡,自然推崇備至,覺得二人都要比趙肅更適合來教現在的朱翊鈞。
乍聽到這個訊息,朱翊鈞一下子就懵了,先說自己不需要換老師,又說趙肅很好,可惜李氏都不為所動,心意甚堅,只說這是為了你好,擇日便向你父皇進言云雲,朱翊鈞無法,只好氣沖沖地來找皇帝,希望先下手為強,讓朱載垕站在他這一邊,誰知卻在門口撞上趙肅。
站在朱翊鈞的立場,他無法理解,為什麼好好的要給自己換老師,論學識,趙肅是探花出身,論官職,如今亦是從四品大員了,雖然還比不上李春芳和張居正,可這麼多年來,自己與他師生兩得,早就結下深厚的情誼,在朱翊鈞心目中,趙肅的地位有時甚至超越了所有人,因為在許多沒有父母陪伴的日子裡,惟有趙肅與他朝夕相處。
在趙肅看來,卻頗有幾分理解李氏的用意。朱載垕登基,從不受寵的裕王一下子變成萬眾矚目的皇帝,不單是他本身身份的改變,連帶著李氏、朱翊鈞這些人的身份也跟著水漲船高,雖然現在還沒有正式冊封太子,但皇帝如今只有兩個兒子,而且兩個都是出自李氏,如無意外,將來必然是長子,也就是朱翊鈞繼位,所以他的教育問題,一下子成為朝廷上下關心的問題。
李氏這麼做,無非是想給兒子找兩個份量足夠重的師傅,對朱翊鈞也是一種身份上的提升,而以她一名小農之家女兒的出身,能有這樣的考量已經很了不起了。自古以來,父母望子成龍,莫不如此,她的作為類似後世那些拼命給孩子報各種輔導班的父母們,興許忽略了孩子的感受,出發點卻是好的。
但她卻忘了,朱翊鈞現在是皇子,以後可能還要成為皇帝,如果被強加不喜歡的事情,將來的逆反心理就會越嚴重,一個皇帝一旦逆反起來,受害的就不僅僅是他自己和身邊的人。
「你不喜歡張師傅和李閣老嗎?」
趙肅覺得自己有必要點化勸導一下這塊還沒被完全雕成的璞玉。
他找了塊石頭坐下,這裡的景緻很好,剛下過雪,結了冰的湖面覆著一層厚厚的白雪,一眼望去,宮闕層疊,開闊高遠。
朱翊鈞見他如此隨意,彷彿不擔心弄汙官袍的模樣,心頭也高興起來,想道:肅肅總是有辦法的。
「不是不喜歡,」他學著趙肅坐下,雙手托腮看向遠處。「只是有時候,張師傅太過嚴厲了些。」
「那陳師傅,高師傅又如何?」趙肅指陳以勤和高拱,雖然他們與張居正一樣都入了閣,可潛邸的人稱呼他們依然是舊稱。
朱翊鈞板著手指數落:「陳師傅古板,高師傅脾氣急,都不好,都不好。」
「並非所有的人都像我一樣散漫的。」趙肅笑著揉揉他的腦袋,「各人有各人的性情,我曾和你說過海瑞的事情,你還記得嗎?」
朱翊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