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蕙嚇了一跳,連神情也映上惶恐。「沒,沒,我沒……」
這種女子,怎麼上得了檯面,沒的丟了陳家的顏面!
「聽說那位趙大人的親生母親,也是婢女出身呢,後來母憑子貴,才升為妾室,說不定他看到妹妹的身世,感同身受,所以想娶回家呢,離出嫁還有兩個月,這段時間妹妹可得好好學學規矩,可別讓人家說我們陳家的人家風不嚴。」
雖是笑容燦爛,卻句句綿裡藏針,字字帶刺,陳蕙臉色蒼白,卻不敢反駁。
她早就習慣了這樣的冷言冷語,家裡總算開明,庶女也允許讀書習字,可是出身擺在那裡,畢竟是有差別的,更何況她的生母曾是主母陪房,據說還是用了手段才受孕。這讓家中其他嫡出姐妹看陳蕙的目光每每多了幾分異樣,久而久之,陳蕙就養成了沉默寡言,膽小怕事的性子,遇事先躲讓三分,也從來不和任何人傾吐心事,相由心生,眉間自然也總帶了一股抑鬱憂愁,讓人見之不喜。
陳雪見她不答話,說著說著也覺無趣,便先走了。
但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和陳雪一樣,這府裡乃至同族,許多人都覺得陳蕙是撿了死去妹妹的大便宜,若不是妹子早死,這種好事怎麼輪得到她?
閒言碎語一多,難免會傳到陳蕙耳朵裡,她縱然鎮日躲在閨房裡不出去,也沒法讓人們失去討論的興趣,反倒愈演愈烈,直到出嫁的日子越來越近,這才慢慢平息下來。
若換了個性格剛烈的女子,興許會想你們越盼我不好,我就越要過出個樣子來給你們看,然後高高興興嫁過去,因為這些議論聲中,大多是嫉妒,對付嫉妒最好的辦法,就是強大到讓對方只有膜拜的份兒。
可性格決定命運,陳蕙並不是這樣的人,所以日復一日,她只有更加沉默下去,所有背地裡的竊竊私語,都成為壓在她心上的一道沉重枷鎖。
嘉靖皇帝駕崩,因為還沒過年,所以新皇登基,沿用的還是嘉靖年號,須等過了農曆新年,才會用上禮部已經擬好的年號——隆慶。
如今嘉靖年的最後一個月,雖然寒風刺骨,可仍舊能感受到一股新意,原本暮氣沉沉的紫禁城裡,來往宮女太監,步伐匆匆,彷彿也帶了股子之前沒有的忙碌。
將方士道士驅趕一空的皇宮,確實清淨了許多。
趙肅攏了攏袖子,快步走到乾清宮西暖閣門口,守在門口的太監見了他,笑道:「趙大人早,皇上正在裡面等著您呢!」
趙肅笑著道了聲謝,從袖子裡掏出個錦囊遞過去,對方一愣之後伸手接過,眉開眼笑,低聲道:「陛下這會兒心情正好,趙大人只管進去。」
進了門,果然瞧見新上任的皇帝正坐在御案後頭,拿著毛筆,對著一堆快沒過頭頂的奏摺愁眉苦臉,趙肅看得好笑,行禮道:「微臣見過陛下。」
朱載垕由苦轉喜,連忙道:「少雍快快免禮,朕還得恭喜你一聲呢!」
見趙肅摸不著頭腦,他便道:「聽說你不日便要返鄉成親了,難道不是?」
原來是這個事情,那會兒張居正問起,自己便說了,沒想到轉眼之間,連皇帝都知道了,趙肅苦笑:「陛下神機妙算,此番正是來與您辭行的,臣這一走,得年後方能回京了。」
朱載垕擺擺手:「成親是大事,朕許你假就是,山高路遠,朕就沒法子去喝你的喜酒了,回頭把朕的賀禮一併捎上。」
「多謝陛下。」
「還有個事兒,你立了大功,本不應止於這個品級,可朕想,升得太快,也許別人會有閒話,對你自個兒也不大好,所以待你年後回來,再給你提一提,你別放在心上,唔,說起來,太僕寺卿的位子正好空著,前些日子徐階才說起推舉人選的事……」
新皇登基,提拔了一干潛邸舊人,陳以勤、張居正入了內閣,趙肅升為國子監祭酒,從從五品一躍而至從四品,以他的年紀來說已經是平步青雲,幸而這個官職清貴,不算有什麼實權在手的,否則御史一封彈劾,就能讓趙肅沾上麻煩,可朱載垕總覺得這個官位對趙肅來說有些委屈,還琢磨著給他升官。
趙肅聞言,連忙推辭:「多謝陛下好意,臣能力有限,願多歷練幾年。」
「好吧好吧,朕不逼你,反正你是鈞兒的師傅,身份擺在那裡,也無人敢小看的,如今身為國子監祭酒,更是名正言順……」
朱載垕絮絮叨叨說了一堆,趙肅聽得既好笑又感動。
與嘉靖帝相比,這位新皇更顯得宅心仁厚,與他說話亦如在裕王府時一般,沒有任何壓力。
又閒話了幾句,皇帝這才放人。
趙肅行禮告退,走到門口處,冷不防前面一個人衝過來,兩人哎喲一聲,撞成了一團。
他定睛一看,卻是朱翊鈞,臉上怒氣衝衝,不知所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