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個時候,趙肅對他說,裕王殿下一直都知道你為他做的一切。
饒是老成圓滑如徐階,也差點眼眶一熱,落下淚來。
趙肅搖頭:「是本分沒錯,可如今沒有幾個人記得自己的本分,惟有閣老您,戰戰兢兢,上要直言進諫,下要保全忠良,臥薪嚐膽,忍辱負重,縱然眼下烏雲蔽日,也終有云開月明之時。」
徐階不愧是徐階,不過片刻,情緒已經恢復過來,聞言淡淡一笑:「裕王殿下讓你來,不止是要你說這些吧?」
趙肅終於說出來意:「殿下雖少見陛下,可對父親一片拳拳孝心,從來不曾改變,聽聞外頭最近謠言甚囂塵上,不知閣老可曾聽過什麼?」
這句話的意思是,聽說最近很多人在皇帝面前說裕王的壞話,導致皇帝漸漸偏向景王,裕王擔心皇帝會立景王為太子,您訊息靈通,聽到什麼風聲了沒。
話不能問得太直白,深了又怕徐階裝糊塗,就醞釀這句話,也讓趙肅死了不少腦細胞。
徐階拈著鬍子,慢吞吞道:「請轉告裕王殿下,謠言止於智者。俗話說,身正不怕影子斜,也是這個理兒。」
他似乎也知道自己說的是廢話,末了又補充一句:「陛下是聖明天子,自然明察秋毫,老夫雖不是周公武侯,也願輔佐君王左右,犯言直諫,竭盡所能。」
這句話一出來,趙肅就知道徐階是承諾會盡力保全裕王了,不由心頭一喜,起身長拜:「少雍代裕王殿下謝過閣老!」
徐階呵呵一笑:「何必客氣,老夫早就說了,這是臣子本分,戴仲甫可收了一個好弟子啊!時候也不早了,不如用了午飯再走?」
「多謝閣老。」趙肅欣然應下,他並不知道,放眼當今,能被徐階放在眼裡的不多,能讓他留飯的人更不多,這傳了出去,就是一樁莫大的榮幸。
徐府的午飯很簡單,四菜一湯,兩個人用,足夠了,都是家常菜,味道也不壞,兩人一邊用飯,一邊閒聊。
時值冬日,外頭剛下過雪,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池上已經結了冰,惟有中間一塊黑漆漆的石頭,沒有完全被白雪覆蓋,突兀地立在那裡。
「少雍,你一直盯著那塊石頭看做什麼?」徐階笑了起來,「這可是太湖石中罕有的青黑石,就算你要,老夫也不割愛的。」
趙肅被他一說,回過神,也笑了起來:「只是覺得一片雪白之中,這塊石頭顯得突兀了。」
徐階看出他的心思,含笑道:「你是想說白璧微瑕,大煞風景吧?」
趙肅摸摸鼻子:「閣老明察秋毫,方才我聽您說這石頭昂貴,就不敢開口了,一會兒要是說錯話,那可就丟人了。」
徐階哈哈大笑:「有時候完美無瑕也不一定是好事,總得要有些東西來襯托,才顯得白雪更白。」
趙肅聽他似乎話中有話,便接道:「雪之所以為雪,就是因為它潔白無瑕,若是需要別的東西來襯托,又怎能稱之為雪。」
徐階睨了他一眼,依然笑眯眯的:「那依你看呢?」
「既然這塊石頭破壞了風景,不如干脆鏟去,落得個乾淨。」
此時的兩人,只不過藉著石頭,在打機鋒,兜圈子,暗喻朝政。
「年輕人就是年輕人,」徐階沒有生氣,只是微微搖頭:「這塊石頭在這個池子鑿成的時候,就已經安置在那裡,石頭與池底的淤泥,早就連在一起,真要剷除,費時費力不說,整個池子也會大傷元氣。」
趙肅淡淡一笑,沒有退卻:「要根除痼疾,難免要有所捨棄,如果能夠還原池子原本的美麗,這些代價,也都值了。」
徐階放下筷子,不置可否:「那你認為,這石頭,是直接挖出來好,還是先放乾池水再挖好呢?」
「少雍認為,雙管齊下最好。」趙肅也斂了笑容,輕輕道:「朝中言官,應該早就有許多人暗中摩拳擦掌,躍躍欲試,太湖石雖根深蒂固,可他底下的人,卻不是無懈可擊的。再者,陛下信神仙方術,道士之中,未必就沒有正氣凜然之人。就算沒法立時放幹整池的水,丟塊石頭進去,試試水有多深,也是好的。」
他說的這些話,以徐階的城府和才智,必然也早就想過,只不過他生性謹慎,又隱忍多年,不肯輕易下手,趙肅要做的,只不過是在這堆乾柴上面輕輕再點一簇火苗。
此事若成,說不定趙暖就能早點出來。
就算徐階沒聽他的慫恿,根據趙肅的記憶,嚴嵩父子的好日子應該也沒幾年了,大不了他另想法子救趙暖。
後面的對話,自然沒有再進行下去,趙肅要說的都已經說了,任憑他口才再好,思路再縝密,也左右不了徐階的思路和決定,能順利把話說完,沒有被打斷呵斥,也沒有被趕出去,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前世裡yy小說中那種王霸之氣一發,所有人全部拜倒在主角腳下的狗血情節,也不可能發生在現實裡。
兄弟,我盡力了。趙肅默默道。
接下來的飯吃得索然無味,徐階匆匆用完,說自己還有要事,讓趙肅在這裡歇息無妨,便走了,餘下趙肅慢條斯理地把飯吃完,再請管家代為通稟一聲,這才離開。
外頭不知何時又下起小雪,細細的雪花飄落下來,寒意撲面而來,頓時讓人清醒不少。
趙肅深吸了口氣,將方才在裡頭不敢表現的緊張情緒都釋放出來,又長長嘆了一聲。
吃這麼一頓飯,起碼得折幾個月的壽命。
在徐階的灼灼目光下,好幾次他的話都差點說不下去,感覺自己的想法在他面前無所遁形,這樣一個人,實在太過可怕了。
總算順利完成使命,回去對裕王他們也有了交代,趙肅想起裕王府裡那個香軟軟包子一樣的朱翊鈞小朋友,不由會心一笑,連腳步也輕快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