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若有所思地望著她許久,才慢慢說:「那陸姑娘還想回青玄宗嗎?」
陸沉音當然想回去,可她回去是找宿修寧,不是為了迴歸宗門。
她固然想做青玄宗弟子,但如果做青玄宗弟子就不能和宿修寧在一起,那她便不做了。
陸沉音想到這裡,便搖了搖頭。
婆婆不知在想什麼,好半晌沒說話,倒是雲萱拉著陸沉音嘰嘰喳喳在說。
陸沉音耐心地回她每一句話,婆婆看著她如此,再回頭看看偌大的畫溪山,忽然起了個念頭。
她插話道:「陸姑娘,不知你未來有何打算?」
陸沉音看向她說:「離開這裡之後我會找個地方隱居起來,等青玄宗正式開啟山門,我會回去找師父,把事情說清楚。」
婆婆意有所指道:「可陸姑娘如今已經不是青玄宗弟子了,要怎麼上山?」
「他們總是認識我的,會放我上去的。」陸沉音闔了闔眼道。
「我倒是有個更好的主意。」婆婆笑了笑,很友善的樣子。
陸沉音望向她:「什麼好主意?」
婆婆走上前,在雲萱不解的目光下拉住了陸沉音的手:「可以的話,陸姑娘就留在畫溪山吧。」
陸沉音愣了愣,還不待她拒絕,婆婆就繼續道:「你可以加入畫溪山,我看你似乎還想和你師父在一起,那你就不能回青玄宗繼續做他的徒弟。你不如加入畫溪山,這裡就我和萱兒兩個人,我們不在意你的過去,你可以好好在這裡休養,也當是報答我和萱兒救你一場。」
陸沉音擰眉思索,沒有立刻回覆。
婆婆見她遲疑,拿出一本有些古舊的書籍遞給她,陸沉音不解地接過來,青玄宗上很少見這樣的書籍,都是玉簡。
「這是畫溪山幾百年來流傳下來的心法秘籍,你之前走火入魔應該和你修為提升太快有關,我不知陸姑娘的道是什麼,也不好做太大猜測,但這本心法可以幫你緩解一下。」
陸沉音翻看了一下,書籍紙頁有些舊了,看起來的確很有年頭。
她順著前面幾頁試著運轉靈力,果然感覺輕鬆了一些。
她心情複雜地看著這本秘籍,還是沒說話。
婆婆見此,給了致命一擊——
「你想上青玄宗,畫溪山也可以給你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
陸沉音訝異地望向她。
「做畫溪山的掌門。」婆婆字字清晰道,「青玄宗封山之前說過,一年半之後會舉辦推遲已久的仙門大比,算起來,他們應該很快就要開山了。等仙門大比的時候,你就能以畫溪山掌門的身份上山,到時候不管你要做什麼,總比一個散修的身份更有說服力。」
陸沉音扯了扯嘴角道:「可婆婆應當很清楚我做過什麼事,到了青玄宗又要面臨什麼,您不怕我給畫溪山抹黑嗎?」
「畫溪山已經不能更差了。」婆婆目光幽遠,聲音沉寂道,「陸姑娘修為高深,必定可在仙門大比上嶄露頭角,這麼多年過去了,畫溪山人丁凋零,被無視得很徹底,姑娘若肯做掌門,他們要罵畫溪山就跟著罵好了……」
她話還沒說完,雲萱就接茬道:「有人罵總比沒人理會得好,往年都是我和婆婆去參加仙門大比,其他宗門人人都有大客院住,就我們只有一間小屋子,真是太勢利了!」
婆婆寵溺地看了她一眼,對陸沉音道:「陸姑娘做了掌門,就可以招手弟子了,半年的時間,相信也足夠招收一批正式的內門弟子,陸姑娘可修習我畫溪山所有功法,我和雲萱資質低,畫溪山的高深功法都已失傳了,但還有些不錯的秘籍在,對陸姑娘總是有幫助的。」
陸沉音其實並不在意做不做掌門,練不練那些功法。
她比較在意的是,可以以畫溪山掌門的身份上青玄宗。
到那個時候,她和宿修寧就真的不再是不能在一起的關係了。
在仙門大比那樣的場合,似乎也更方便將事情說清楚。
陸沉音絕不會讓宿修寧永遠替她承擔一切的。既然那些人認為她錯了,她哪怕心裡不那麼覺得,也認了就是。如果他們還不肯善罷甘休,還要阻止她和宿修寧在一起,那麼……
陸沉音笑了笑,沉思許久,點了點頭。
她說:「好,我當。」她握緊了手裡的秘籍,「半年後上青玄宗,我要做的事大概會讓畫溪山站在風口浪尖,為表回報,這半年我會盡量為畫溪山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雲萱激動地抱住了花婆婆,喊著「我們有化神道君做掌門了」。花婆婆也有些熱淚盈眶,陸沉音看著她們,覺得這樣一直走下去,好像也沒什麼壞處。
只是……沒有師父。
她不能沒有師父。
夜裡,陸沉音望著天上的月亮,暗暗做了一個決定。
這之後的兩個月,畫溪山廣發訊息招收弟子,最初根本沒人來,還有人笑話他們,雲萱乾脆把化神道君做了掌門的訊息放出去,果然很快就有了一群慕名而來的修士。
他們見到陸沉音,最開始的試探瞬間消失了,立刻表示要拜入門下。
陸沉音看了看他們的資質,都很一般,但畫溪山現在需要人,資質是其次,人品過關就可以。
設計了幾個關卡考驗人品,最後留下的只有五個人。
「你們從今往後就是畫溪山弟子了。」陸沉音平靜道。
五名修士三男兩女,皆是非常激動地朝她施禮。
陸沉音點點頭應下,安排了他們先研讀心法便讓他們散了。
夜幕降臨,她獨坐在窗前,摘下發間珠花,算算時間,一年多了,他還是沒來找她。
她相信他不會不要她,她相信他閉關肯定是受了傷或者有要緊事,但這麼久了,她真的太害怕了。一個人的時候,不安席捲了她全身,她望著手裡的珠花,眼中佈滿紅血絲,她不想他擔心的,但她沒忍住,終是將珠花捏碎了。
他曾經說過,不管他在哪裡,在做什麼,只要她有危險,他一定會來。
話猶在耳,如今珠花碎了,他留給她最後的東西都沒有了,可他還是沒有出現。
陸沉音望向窗外,周圍一片寂靜,月色沉沉,一切都那麼平淡。
眼淚不知不覺就掉了下來,她想,他一定傷得很重,否則不會珠花碎了,都不來看她。
他肯定不會不要她的,他一定是出了事。
她真的好想他。
好想回到他身邊。
他累了嗎?難受嗎?痛苦嗎?
會……想念她嗎?
青玄峰上,嘉容樓主正為宿修寧療傷,不知出了什麼差錯,宿修寧忽然緊蹙眉頭,身子掙扎著動了動,可雙眸依舊緊緊閉著,怎麼都醒不過來。
嘉容樓主注意到他好像特別想醒過來,但就是成功不了,情急之下,吐了一大口血。
「這是怎麼了?」嘉容樓主立刻收了靈力,扶著他躺下仔細檢查,「玄塵仙君想去做什麼?」她輕聲詢問,可床上的人沒辦法給出回答。
「你安心,你傷得太重,或許意識恢復了,可你醒不過來的,你別急,修真界一片太平,不要擔心,靜心養傷就好。」嘉容樓主溫柔地安撫,可一點效果都沒有。
根本醒不過來的人像被綁住了一樣,明明很想起來,卻不行。
他閉著眼睛,清寒脫俗的臉上蒼白毫無血色,唇被他咬得幾乎出血。嘉容樓主湊近去聽,聽到他嘶啞而痛苦地喊著一個人的名字——
「沉音……」
「沉音……救她……」
嘉容樓主聽清楚了,心頭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也是有過類似經歷的人,此刻特別容易和他產生共鳴。
但她不知道陸沉音還活著,只當他是昏迷中還是放不下那個已經死了的徒弟,嘆了口氣,手中化出靈力,在他臉頰上空輕輕撫過,他便徹底沒了意識。
做完這一切,嘉容樓主站起來,想幫他蓋好被子先行離開,卻看見緊閉雙眸的男人,眼角有淚水滑落。
嘉容樓主愣住了,她做夢都沒想到,宿修寧這樣的人,會掉眼淚。
她看著他如畫的蒼白臉龐,愣了許久,喃喃說道:「我會盡快把你治好的。」
她轉過身往外走,自語道:「可你醒過來,她也活不過來了,不是更痛苦嗎?」
宿修寧已經徹底沒了意識,他聽不見她說的任何話。
不知過了多久,他好像又可以感受到身體的痛了。
他還是睜不開眼,醒不過來,他感覺自己被關在一片漆黑的地方,他靠在牆角,睜大眼睛想要看清什麼,可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黑暗。
黑暗之中,他唯一的亮光只有那一句似有若無地呢喃——
他聽見陸沉音好像在喊他。
「師父,你為什麼還不來?」
宿修寧昏迷著,嘴角滲出血來,他緊握著拳,指甲陷進肉裡,手心滿滿都是血。
嘉容樓主例行過來為他療傷,見此一幕,她本不打算拼著全部靈力去救他,那樣他固然會盡快醒過來,但她也會跟著沉睡過去,不知多久才能醒。
但現在……
看著他,好像就看見了多年前的自己。
無力,無措,無可奈何。
他那麼想要醒過來,到底還有什麼事沒完成?
嘉容樓主坐到床畔,深吸一口氣道:「也罷。」她闔了闔眼,低低道,「太淵真仙成全了我一次,今日,我也成全你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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