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根本顧不上這些,丟了魔刀想要幫他止血療傷,普天之下沒人比她更清楚血煉魔刀的威力,哪怕宿修寧是千年難遇的九靈劍體,不及時處理也要出事。
可就在她運動靈力的時候,心臟更疼了。
她不得不回神去看自己,然後就發現,他的劍也刺入了她的身體,穿心而過。
婧瑤不知該做什麼表情,她低著頭,細細看著太微刺入她身體的模樣,意識到她要死了的時候,她竟然釋然地笑了。
她的刀固然也刺入了他的身體,吸了很多很多血,留下了危及性命的傷口,可卻距離心臟很遠。但宿修寧的劍,是沒有任何偏差地直穿她的心臟。
她突然特別特別累,之前雖然已經很清楚他想她死了,但現在這一刻,她才有莫大的真實感。
她再也撐不住地吐了血,宿修寧慢慢將劍抽了出去,婧瑤的血從傷口噴湧而出,她虛弱地跌倒在地上,抬眼時,正好可以看見他的臉。
他也很不好,在抽出劍之後就將劍插入地面,手握劍柄支撐著身體,勉強沒有倒下。
他難得那麼不乾淨,臉上都是髒兮兮的血,但這一點都不影響他的英俊。
他低眉望著她,那一刻,她彷彿在他眼中看到了一絲絲憐惜。
她覺得自己一定是看錯了,再仔細去分辨,發現果然啊。
他眼中哪裡有半分憐惜,他有的,不過全都是冷意罷了。
或許這就是男人吧,她悲哀地想,他一心要她死,一心……要她死。
「……師兄。」婧瑤一身紅衣,墨髮如瀑地鋪在地上,髮間的桃木簪子已經掉了,她嘴邊都是血,沙啞無力地開口道,「這下你應該開心了,滿意了吧。」
宿修寧看著她,眼神平靜,不打算開口。
婧瑤勾起嘴角,勉強地笑了笑,喃喃道:「師兄,你知道嗎,我真的好羨慕陸沉音,真的好羨慕,我好羨慕她啊……」她流了血淚,滿臉血痕地看著他,「師兄啊,你說,我只是要你一點點的在意而已,甚至都不敢奢求你的愛,可為什麼就好像要了你的命一樣呢?」
宿修寧緊抿唇瓣,強撐著身軀不曾倒下,只是看著她,依然不言語。
婧瑤轉開目光望著天空,喃喃道:「我累了。」她說,「我好累,我想休息了。」她一點點閉上眼,聲音變得很輕,「這下好了,我死了,你們都會很開心,從此以後,魔宗沒了魔尊婧瑤,沒了可怕的魔軍,從此以後……天下太平。我死了,人人敲鑼打鼓,興高采烈的慶祝……」她咳起來,咳得到處都是血,面如金紙道,「人人記恨我,罵我,我死了,人人都高興,人人都高興……」
宿修寧看著她,終是支撐不住身體,閉著眼緩緩倒下。
太微直接從後托住了他,他因此才沒摔到地上。
婧瑤睜開眼看他的模樣,慘烈地笑了笑道:「你也快要死了是不是?也好,黃泉路上有你作伴,也算是另一種得償所願吧……」她抬起手,遮住了眼睛,「好刺眼啊,那是什麼光?是我快要死了的光嗎?」
並不是的。
那道光是終於趕到的玄靈道君。
玄靈道君率領一眾正道修士趕到時,就看見宿修寧和婧瑤幾乎同歸於盡的一幕。
他愣了愣,反應過來時,人在宿修寧身邊,扶著他的身體。
他呆了片刻,迅速望向婧瑤,婧瑤看著他,笑了笑。
「大師兄。」她啞著嗓子道,「我死了,你會記得我嗎?」她小聲說,「別記得什麼魔尊,記得婧瑤,記得玄玉就好……」
「阿瑤……」玄靈道君嗓子乾啞地喚她,婧瑤聽見,像是終於滿足了遺願。
「其實我也想過回頭的。」她聲音輕極了,「可我早就,沒了回頭的資格。」她顫抖著手撿起髮間掉落的木簪,捏著它問宿修寧,「師兄,你還記得嗎?這是你送我的結丹禮,我纏著你許久,你才肯雕一根簪子給我,我這些年一直好好留著,一直好好留著的……」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完全沒了聲響。
她徹底倒下了,眼睛閉著,生命停留的最後一刻,她的話是對宿修寧說的。
她對這個他愛了一輩子求而不得,最後還殺了她的男人說——
「師兄……彼時年少不知時事,你是我的師兄,待我妥帖珍重……只是從今往後,再也回不去了……從今往後,地府人間,再不復相見……了。」
所有人都靜靜看著這一幕,看著婧瑤死去,看著數萬魔軍喪生,看著魔宗化為屍海。
玄靈道君扶著宿修寧,想去看婧瑤,可他動不了。
宿修寧似乎猜出了他的想法,緩緩推開了他,以劍撐著身子,轉過身面對其他趕到的仙門正宗。他慢慢走到他們面前,眾人唏噓不已地回望他,看他狼狽卻強大,看他蒼白卻不容置疑。哪怕是早前因為他搞師徒不倫戀而對他非議眾多的各位掌門,此刻內心對他也只有敬佩。
他一個人單槍匹馬剿滅魔宗,手刃魔尊,蕩平魔界,這世上可還有第二人能如他一般?
沒有了,再也沒有這樣的人了。
他們對他肅然起敬,眼神敬畏,尤其是蔣門主,她忍不住在心裡想,這樣的男人,誰能不愛呢?她想到自己的女兒,想到陸沉音,再想到自己,她也是個女人,饒是她,也有些扛不住眼前這一幕。
宿修寧停在所有人面前,手握太微,身形筆直,哪怕白衣髒汙,卻依舊冰潔神聖。
「我不欠你們了。」
他緩緩開口,啞著嗓子說:「從今往後,不論我要做什麼,你們都沒資格再幹涉。」他一個個看過他們的臉,「誰再幹涉,就和她一個下場。」他就劍尖指向已經死去的婧瑤,她靠在玄靈道君懷裡,毫無生氣。
宿修寧回頭看了一眼,疲憊席捲了他全身,他握緊劍柄飛身而起,很快消失不見。
玄靈道君不看其他人,只看著懷裡的婧瑤道:「不管怎麼說,她也曾是本君的小師妹。如今她人都死了,各位應該不介意讓本君為她修一座墳吧。」
其實按理說,像婧瑤這樣罪大惡極的人,便是挫骨揚灰都不為過。
但看玄靈道君的反應,想到他的地位,大家都還是願意給他個面子。
反正人都死了,留個全屍就留個全屍吧。
這樣想著,眾人都默不作聲,表示允許了。
歸一大師唸了聲佛號,轉身對其他人道:「事已至此,一切塵埃落定,諸位可率領弟子打掃戰場,找回曾被魔宗掠奪的寶物,順便探查一下是否有漏網的魔修。」
他說完就吩咐弟子們:「藏鴻,瞻星,你們帶人過去吧。」
兩位年輕的佛修帶著眾弟子離開,歸一大師本人則直接席地而坐,雙手合十,開始為遍地亡魂超度。
青玄峰上,宿修寧連正殿都沒力氣回,直接倒在了洞府之外。
他呼吸微弱,看起來像是快死了。
意識恍惚間,他好像聽見了那個熟悉的聲音,在溫柔地喚他——
「師父,你回來了?」
他彷彿看見了她笑靨如花的模樣,閉了閉眼,勾了勾嘴角低聲道——
「音音,師父回來了。」
江雪衣從一棵樹後現身,若是以前,宿修寧該早就發現他了。
可他現在自身難保,別說發現他了,還活不活的下去都是問題。
江雪衣一步步走到他身邊,看著倒在地上的那位傳說中天下無敵的前輩,想到陸沉音就死在他手下,他心中憤恨難消。
君子風度告訴他不能乘人之危,可宿修寧這樣的人,若不乘人之危,他此生恐怕都難以為陸沉音報仇。
想到這裡,他闔了闔眼,想要動手,但動手的前一秒,終是扛不住心中的大道和正義。
他深吸一口氣,拿了從赤月道君那兒偷來的小竹笛,他記得,它可以直接聯絡到嘉容樓主。
同悲樓裡,嘉容樓主猛地睜開眼,意外地看著數百年前,那個男人送她的東西。
那裡傳來江雪衣冷清的話語,他將宿修寧的情況說得清清楚楚,請她來為他療傷。
嘉容樓主驚訝於赤月道君的弟子竟然主動聯絡她,更驚訝於宿修寧居然一個人跑到魔界,剿了魔宗,殺了魔尊。
她站起來,皺了皺眉,查探了一下自己的身體,嘆息道:「也罷,我即刻便到。」
青玄峰上,江雪衣將宿修寧送進了正殿。
看著床上緊閉雙眸的男人,想到他的身份,他做過的事,他既敬佩,又不齒。
離開之前,他一字字道:「等你傷愈,我會光明正大殺了你,為沉音報仇。」
語畢,他再不停留,轉身便走。
他走後,宿修寧依舊沒睜開眼。
太微躺在他身側,上面還殘留著血跡。
宿修寧唇瓣動了動,發不出聲音,但太微聽得見他的心音。
到了這個時候,他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卻還在唸著她。
念著他的音音。
三月之後。
距青玄宗萬里之外的一片樹林裡,躺在竹屋中的陸沉音倏地睜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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