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陸沉音和宿修寧關係暴露這件事,婧瑤心裡早就有數。

她親自在青玄宗放了留影石,那時就猜到他們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但她沒想到這麼快就有了訊息。

「聽說玄塵道君已殺了他的徒弟證道,說是他為渡劫故意引誘了對方,不是對方勾引了他。」下屬稟報道,「玄塵道君還放出話來,誰若敢再說他弟子的不是,他會殺了誰,所以……」下屬抬眼窺了窺婧瑤,「所以,目前沒人敢再提這件事了。」

婧瑤坐在大殿最高處,寬大的椅子襯得她身形越發纖細窈窕。

她慢慢站起來,勾起嘴角道:「他把她殺了?」

下屬抱拳道:「是,玄塵道君親口所言,應該是真的。」

如果換做以前,婧瑤也會覺得這是真的。

可當她確定了他們真的在一起了,她那位好師兄真的做了違背倫常這種大逆不道的事,她就覺得他的話也不是百分百可信了。

他的確從不撒謊,她認識他那麼久,他從來都是有什麼說什麼,如果實在不想告訴你,他會乾脆不說話。

大約正是因為這個,那些正道人士才沒有懷疑陸沉音到底是否死了。

婧瑤淺淺地笑了一聲,垂下眼眸看著她的手。

她手上都是刀痕,身上也有許多傷疤,這些都是修煉魔功或者剛入魔時被其他魔修欺負留下的。她固然可以將它們祛除,可她沒有,她留著它們是在提醒自己,別忘了一路走來的艱難。

她緩緩抬起眼,對下屬吩咐道:「帶一批人出去找陸沉音,找不到不必回來,不管魔宗發生什麼都不必回來。」她重新坐回椅子上,雙手交握,自語道,「如果陸沉音沒死,那如今的主意一定是玄靈師兄出的,如果是他安排的話,陸沉音會被藏在哪裡呢……」

下屬始終低著頭不敢再看她的臉色。他明顯感覺到宗主身上的魔氣有些控制不住外洩,哪怕他自己也是魔修都有些招架不住。

片刻,婧瑤報了幾個地名,輕輕說道:「領五千人,分頭去找她,也別認死了非要一模一樣看,有些相似的就給我殺了,寧可殺錯,絕不放過。」

下屬立刻應是。

婧瑤點點頭說:「去吧,這是你們最大的任務,不管魔宗之後發生什麼,你們沒完成任務之前,都不必回來。」

下屬有些意外,但還是服從命令。

婧瑤揮揮手讓對方退下,閉上眼用神識看對方點了五千金丹以上的魔軍離開,這才重新睜開眼。

她低著頭細細計算著時間,果然,沒過多久,魔宗就出事了。

看著那巨大的裂縫,婧瑤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看啊,她果然是最瞭解他的人,他怎麼可能捨得殺了陸沉音呢?他必然是自己承擔起了一切,給對方留條活路罷了。今日他來,肯定是抱著要麼殺了她,了斷一切,去找他的寶貝徒弟雙宿雙飛,要麼和她同歸於盡,殺光他們的人,那時候陸沉音也不會有危險了。

還好,還好她提前安排了人出去,算算時間,他們應該已經離開了魔宗的地界。

婧瑤整理了一下衣服,扶了扶髮髻,略微思索片刻,從儲物戒裡拿出一支簡單樸素的梅花木簪戴在了頭上。

她化出一面鏡子,仔細照了照,確認沒什麼失禮之處,才不緊不慢地飛身出了大殿。

她出來的慢,出來時,宿修寧已經將把守的魔修殺光了。

婧瑤站在大殿門口,看著山巔上持劍而立的宿修寧,風吹起他染血的衣袂,他緩緩轉過頭來,他今日難得沒有冠發,紮了利落的高馬尾,身上也不是往日謫仙風範的廣袖錦袍,而是便於行動的窄袖白衣。

黑與紅交織,佈滿了魔修屍體的魔宗山巔上,宿修寧像誤入地獄的一片雪花,那麼潔淨,那麼神聖,婧瑤遠遠看著他,黑霧繚繞間,世間彷彿只剩下他一人。

「宗主!」下屬滿臉血汙地前來稟報,「玄塵道君殺了我們所有的守山弟子,他……」

他話沒說完,婧瑤就打斷了他。

「我有眼睛,自己會看,你不用再廢話了。」手掌攤開,魔刀出現,婧瑤淡淡道,「讓所有駐守的魔軍全都出來迎戰。」

下屬立刻領命去安排,婧瑤飛身朝宿修寧掠去,宿修寧看見了給她傳訊息的魔修,在對方快要到達目的地的時候,一道劍光攔住了他,他根本來不及反抗,人就已經死了。

看著這一幕,婧瑤笑了笑說:「師兄可真是半點不留情。」

「作惡多端者,無需留情。」宿修寧握著太微,冷冰冰地說了一句話。

婧瑤覺得,這句話也是適用於她的。

「你單槍匹馬過來殺我,就這麼迫不及待嗎?」婧瑤看著他,「你莫不是忘了,如今的我同你修為一樣,你已經不能輕易打敗我了。」

宿修寧淡淡道:「我沒忘。」

「那你……」

「不需要他們,我也能殺了你。」

婧瑤笑了笑,眼底有些悽然:「看來我不死,你夜不能寐。」

宿修寧垂下眼,看了看滿地的屍體,平靜道:「的確。」

的確是會夜不能寐,每每想起來,都覺得為什麼她還不死。

婧瑤突然悲從中來。

其實到了這個時候,她也沒真的想立刻和他動手。

宿修寧其實根本沒有勝算的,雖然魔宗六殿主不是被擒就是被殺了,但這裡還有五萬魔軍,他對付一個婧瑤可能勢均力敵,可要是再加上五萬魔軍呢?

婧瑤覺得,她得讓他知道知道她的厲害,大約是站在雲巔太久,他過於自信了,覺得哪怕現今的情況,他也能搞定一切。

婧瑤親自放出了訊號,數以萬計的魔軍從四面八方而來,宿修寧抬起頭,眉宇間迸發出強烈的戰意,婧瑤有些被那股神采迷惑,失神了片刻,最先靠近他的魔軍便已經傷亡慘重。

他下手可真狠,以前他哪怕也對付魔宗,也從未下手這麼狠過。

婧瑤定了定神,握著魔刀迎上去,兩人終於動了手。

魔軍在一旁輔助婧瑤,宿修寧很快就受了傷。

他頭髮凌亂,風吹得髮絲纏繞在他臉側,他眼尾很紅,目光銳利冷清地盯著婧瑤,在與她對招的情況下,還要分神去解決偷襲的魔修。

他到底是天下第一劍修,是這麼多年來人們心目中最難匹敵的神,哪怕只有一個人,也好似擁有千軍萬馬,婧瑤拖著他,他卻不跟她玩這種有來有回不夠徹底的遊戲,他直接逼近她,不再理會那些魔修的偷襲,彷彿他們打在他身上的攻擊只是在撓癢癢。

婧瑤看著他滲血的衣衫,眼睛使勁眨了眨,終於還是抬起手,制止了其他人的襲擊。

「也罷。」她一字一頓道,「今日,我便單獨領教一下玄塵道君。」

宿修寧根本不理她,他像個殺人如麻的機器,仙劍太微在他手中發揮到了極致,那畢竟是跟過真仙的上古仙劍,哪怕是婧瑤手中的血煉魔刀也比不了。

宿修寧存了必要在今日瞭解一切的決心,所以他招招致命,婧瑤哪怕與他實力相當,可她到底對戰經驗不如他,幾番對陣下來,她稍稍有些招架不住。

她深吸一口氣,看他那般恨不得他死,眼底泛起了濃濃的紅光。

那一刻,她好像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完全被手裡的刀操控了。

宿修寧注意到這一點,知道她現在應該已經不算是她了。

他闔了闔眼,只停頓了幾息,便再次與近乎走火入魔的婧瑤對上。

無數的魔修在底下看著這場震撼天地的大戰,他們被魔氣和劍氣波及到,修為淺薄一些的直接暈了過去,甚至還有死了的。

宿修寧和婧瑤都顧不得這些,他們從天上打到地下,從地下打到深淵,天空因兩位大能的爭鬥而泛起滾滾雷雲,宿修寧像看不見一樣,依舊執迷著要殺了她。

婧瑤忍無可忍,絲毫理智都不剩下,心底也生了讓對方死的意志。

那一瞬間,她身上魔氣暴漲,恩怨之心澆灌著魔氣,讓她修為更進一層。

守候的魔修們被誤傷了一下,剩下的都有些遲疑是否該上去幫忙,那青玄宗的玄塵道君似乎有些撐不住了,趁此機會偷襲的話,宗主勝算更大。

他們不由自主地望向了臨時大護法,大護法看了一眼天空,握緊了刀柄咬牙道:「他殺了我們那麼多兄弟,今日若不死在這裡,不足以祭他們的亡魂!」他揮動刀柄,一字一頓道,「上!都上!殺了宿修寧,為兄弟們報仇!宗主清醒之後,會理解我們的!」

有了這句話,大家都不顧一切地加入了兩位大能的戰局,宿修寧失了先天劍氣護體,本就是劣勢,如今婧瑤走火入魔六親不認,實力大增,他幾番下來已見頹勢。

就在這個時候,魔宗的人都上來幫忙,宿修寧一個人對陣幾萬魔修,還要對付婧瑤,他會是什麼結果,可想而知。

他很快就遍體鱗傷,但他的動作絲毫沒有遲緩,他眼眸赤紅,一道道劍氣劃過,魔修們數以千計地死去,他隨後應付婧瑤的攻擊,因為分神而不敵,被逼的疾步後退,嘴角滲出血來。

魔化的婧瑤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握著魔刀再次迎上來,剩餘的魔軍也在這時同時湧向他,宿修寧閉了閉眼,唸了個法訣,頃刻間與太微人劍合一,只見天空中出現強大冷寒的月華劍光,劍光快速穿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所到之處,寸草不生。

在所有魔修倒下之後,宿修寧出現在婧瑤面前,手握太微,直直刺入他的心臟。

婧瑤雙眸紅如血,也將魔刀刺入了他的身體。

突然之間,周圍寂靜了下來。

宿修寧低頭看了看胸口不斷吸血的魔刀,又抬眼去看眼睛忽然恢復了神采的婧瑤。

似乎在她的刀刃刺入他身體的那一刻,她就恢復了一些理智。

她茫然地看著這一幕,看著他滿身血汙,蒼白憔悴,看著她的刀刺入他的身體,不斷汲取著他的靈力與血液。

她所有的理智都在這一刻迴歸,她徹底慌了,飛快抽出了刀,怔怔地看著刀上快速凝結的血,再看看搖搖欲墜的宿修寧,她想要開口喚他,卻突然感覺心臟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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