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音心裡有點堵,她以為醒來之後會有個甜蜜溫存的早晨,現在這樣完全不符合她的想象,失落的情緒包裹著她的心,她臉色不太好看地點點頭,握著劍要走。
走到門口,似乎聽見了宿修寧低低的嘆息聲,陸沉音又停下了腳步。
「師父後悔了嗎?」
她背對著他問。
身後沒有回應。
陸沉音覺得自己快心肌梗塞了,她轉過身想再問一次,卻直接撲到了宿修寧的懷裡。
「我沒有。」
他不知何時到了她身後,終於回答了她。
「我只是……」他低聲說,「覺得虧欠了你。」
是啊,在沒有任何名分的情況下,在很不對等的修為之下,他就這麼任由自己妥協了,任由自己做了萬不該做的事,在他看來,這還不如最開始就和她選擇另外一種方式。
根深蒂固的修士思維讓宿修寧覺得神魂交融遠勝於肌膚上的親密。
但對陸沉音來說,反而不一樣。
她現代人的思想總讓她覺得,沒有真的肌膚相親,就不算是做過什麼。
「師父這樣想才是真的虧欠了我。」
陸沉音仰起臉,眉眼認真道:「我是心甘情願的,我們都是開心的,這就足夠了。」
宿修寧微微皺眉,面色複雜,陸沉音抬手撫平他眉心的褶皺,想到兩人成長於不同的世界,對這些事的理念並不一致,便也不過多勉強。
她說完便去練劍了,宿修寧目送她,直到再也看不見半點影子。
她走了不久,赤月道君便上山拜訪了,宿修寧掌心亮起華光,正殿內轉眼間便明潔乾淨起來,昨夜也好,今晨也好,所有的曖昧氣息全都因此消散了。
後山。
陸沉音到的時候,容楚鈺已經練完一套劍法了。
她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姍姍來遲的陸師姐,嘆了口氣,靠坐到了一邊的石頭上。
「陸師姐早。」她主動打招呼。
陸沉音客氣地點頭:「容師妹早。」
容楚鈺眼神複雜地望著她:「陸師姐,昨天晚上……你好像沒有回房間。」
陸沉音拔劍的動作頓了頓,慢慢望向了她。
「我去找你來著。」她如實道,「想和說說心裡話,但你不在。我等了挺久,你一直沒回來。我有點擔心,就放開神識去找你,沒放開多遠,就被玄塵道君的結界給打了回來。」
她沉吟片刻:「你們昨夜在一起吧。」
陸沉音沒否認,也沒承認,拔出劍緩緩揮了幾下。
「陸師姐。」她不理她,容楚鈺並不氣餒,她起身走過來,認真地跟她說,「我覺得你真是瘋了。」
陸沉音揮劍的動作頓住,側目看著她:「怎麼?」
容楚鈺壓低聲音道:「欺師滅祖的事你都敢做,你不是瘋了是什麼?之前為了師父交給我的任務沒法跟你直說,現在這些心裡話我都能告訴你了。」
她誠懇道:「你這是在冒天下之大不韙,沒有結果的。」
陸沉音笑了笑,好像完全沒把這話放在心上。
「你怎麼知道一定沒結果?」她隨口問了句。
容楚鈺吸了口氣說:「正常人都能想到吧?你和師叔……你們怎麼可能有好結果?到了最後你們無非就兩條路可走,要麼你們情比金堅,一起成為眾矢之的,遭人唾棄。要麼玄塵師叔飛昇天界,你們的事除了師父和我無人知曉,師姐你竹籃打水一場空。」
陸沉音仔細想了想,點頭道:「你說得沒錯,確實是很難有好結果。」
她拉著容楚鈺一起坐到一邊的石頭上,笑著說:「我記得剛拜入師父門下的時候,就有不少人來跟我說過類似的話。我那時聽得耳朵長繭,本來還沒有這份心,偏偏因為他們的話生了逆反心理,很好奇我的師父該是什麼樣子,才讓他們如此害怕忌諱。至於後來……」
再後來的事,三言兩語說不清楚,陸沉音略過不提,只道:「反正不管如何,我都不會停下來的。如果我現在停下來了,就真的什麼都不剩,只是一場空了。」
容楚鈺站在她的角度想了想,覺得她說得也對。
事情都已經這樣了,如果現在停下來,依然是沒有結果,人也得不到。
若不停下來,不管最後是哪種結果,至少在宿修寧飛昇之前,她是得到過他的。
「哎。」容楚鈺長嘆一聲,「其實我也有點能理解陸師姐。」她慢吞吞道,「師叔天人之姿,如謫仙入世,師姐同他朝夕相處,師叔又待師姐溫柔體貼,與待其他人完全不同,師姐如果不欺師滅祖,那也只能說明兩點了。」
陸沉音饒有興致地問:「哪兩點?」
容楚鈺一本正經道:「師姐要麼有磨鏡之好……」她湊近他耳邊,神秘兮兮道,「要麼身體不行。」
陸沉音聞言臉上笑意加深了一些,她忍不住仰頭看天,天色碧藍,一望無際,看得人心胸廣闊,本該豁然開朗,可她莫名有點壓抑。
想到她和宿修寧最壞的結果,她覺得就這麼波瀾不驚地送他飛昇也沒什麼不好。
可真的沒什麼不好嗎?
其實不是的。
此生若無法以自己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同他在一起,恐成畢生遺憾。
境界鬆動,陸沉音握緊了劍柄,拉起容楚鈺道:「練劍。」
容楚鈺怔怔看著她嚴厲起來的眉目,忍不住在心裡想,陸師姐認真的時候,尤其是練劍的時候,可真是太颯了,她看得都心動,也無怪乎……仙人一般不問世事的玄塵道君會動心。
青玄峰正殿裡,宿修寧正在招待赤月道君。
昨夜不歡而散,兩人本該很難再心平氣和對坐喝茶,但並沒有。
宿修寧親自給赤月道君倒了茶,赤月道君也喝了。
「昨晚的事,我跟你道個歉。」赤月道君硬著頭皮道,「我雪衣和陸師侄是假定親,那小子沒跟我說,他完全瞞著我,昨晚才告訴我,被我臭罵了一頓。」
他嘆了口氣:「昨晚在你的賀典上那般逼問你,也讓他頗為難堪,你也就不要怪罪他讓陸師侄配合他亂來的事了。」
宿修寧沒說話,但他又給赤月道君倒了杯茶,意思再明顯不過。
赤月道君嘆息一聲道:「不過你昨晚那氣勢還真是把我嚇了一跳,雪衣跟我說陸師侄有了喜歡的人,我很好奇到底是什麼人,居然可以讓你如此強硬,可以讓她完全不考慮雪衣?」
赤月道君是真的困惑,和江雪衣一樣困惑。
江雪衣不可能來問宿修寧,但赤月道君可以。
他是個心裡藏不住事兒的人,心裡困擾了就直接來問。
不過他也沒想著一定能得到答案,因為在他看來,陸沉音沒告訴江雪衣,就是暫時還不想對外公開,宿修寧這做師父的,應當也會尊重她的意願。
然而,和他想得不太一樣的是,宿修寧問了他一句:「你真想知道?」
赤月道君睜大眼睛,儘量表現自己的真誠:「可以的話,我自然很想知道。」
宿修寧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會,遞給他一瓶丹藥。
「拿著。」
「什麼東西啊?」赤月道君開啟聞了聞,「嗯?固心丹?給我這個幹嗎?我心態挺好的。」
宿修寧垂眸盯著自己的茶杯,端起來輕輕晃了晃,抬起抿了一口,放下後才說:「一會便不好了。」
「你這樣我壓力很大啊,難不成陸師侄找了個佛修?」赤月道君大膽猜測。
宿修寧眼神冷了冷,不輕不重地看了他一眼,他立馬正襟危坐。
「好好好,我不亂猜了,還請解惑。」赤月道君一派肅然道。
宿修寧沉默了一會,轉頭望向窗外,語氣淡漠道:「是你認識的人。」
赤月道君瞪大眼睛:「我認識的?我認識的後生裡,還真沒誰可以比得過我的雪衣。」
宿修寧沒說話。
赤月道君怔了半晌,輕聲道:「該不會是哪個宗門的長老或者掌門吧……不對不對,那群掌門要麼有主兒了,要麼就是老怪物,怎麼可能……」
停了停,他虛心求教:「到底是誰啊?別賣關子了,快告訴我吧。」
宿修寧微微顰眉,黛色萬千的眸子靜了靜。
想到昨夜陸沉音說過的那些話,他闔了闔眼,平靜說道:「是我。」
「哦。」赤月道君順著道,「原來是你啊……等等!」
反應過來,赤月道君蹭地坐了起來,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大聲喊道:「你耍我?!?」
說著話,他一把將一瓶固心丹全倒進了嘴裡,語焉不詳道:「你想我死就直說!何必說這種駭人的笑話來嚇我!」
宿修寧端坐在蒲團上,長眉玉目,氣質若空谷幽蘭,清冷高貴:「我從不開玩笑。」
「……也就是說。」赤月道君深吸一口氣,「真的是你。」他指著他,手在顫抖。
宿修寧微微頷首,弧度並不大,但赤月道君看得清清楚楚。
赤月道君一口血噴出來,指著他的手顫抖更加劇烈,宿修寧看著他的反應,便知道未來其他人會是什麼反應了。
雖早有心理準備,亦已做好決定,但真的看見了,仍有些心緒浮沉。
「你還不如和我開玩笑呢!」
赤月道君嘴角帶血,憤然指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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