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坐在琴前,睜開眼望著雲海波瀾,宿修寧回想著方才自法器中看到的陸沉音與白檀,思索著他們的對話,神色平靜,眼神沉寧。
太微劍半段劍刃刺入一側青石之中,劍柄上長生結隨風飄動,畫面寂靜又美好。
只是它傳給宿修寧的心音,破壞了這份美好。
「我之前跟你說過,你的劍意變了,你那時不承認,現在呢?」
太微曾是太淵真仙的佩劍,在宿修寧結丹的時候,太淵真仙親自將它傳給了他。
除了太淵真仙,陪伴在宿修寧身邊時間最長的就是太微了。
如果說這世上有誰最瞭解他的話,那一定是太微。
宿修寧望著遠處雲海,語氣平靜道:「變了就變了吧。」
太微一怔,想說什麼,但宿修寧接下來的話讓它自己都困惑了。
「你覺得劍意到底是什麼?它真的需要永遠一成不變嗎?」
他似只是隨口一問,「師父教我太上忘情,劍道無情,又到底是不是要我斷六親,斬愛恨?」
宿修寧撥動琴絃,古琴音色清潤,他彈琴的心態亦十分平和,琴音流淌而出,令聽到的無論是劍還是人,都慢慢平靜下來。
靜下心來,太微說:「我不知道,我只是劍,只記得太淵是怎麼做的,他那麼做了,飛昇成了真仙,我也希望你能那麼做。」
「可師父沒做的,也不一定是我不能做的。」宿修寧語氣冷靜道,「師父曾跟我說,太上忘情,不是無情。他教我的劍道,名喚無情,也不是真的沒有感情。」
太微覺得自己智商不夠用了,又閉麥了。
宿修寧今天難得話多,他好像要把他這輩子對太微說的話全都在今日說完。
「我這樣想的時候,沒有覺得哪裡不舒服,是不是就證明我並沒想錯。」
他微微揚眸望著天,天色漸漸暗下來,太陽一點點落下,風吹起他輕巧飄渺的白紗衣,他很慢但很理智地說:「我已經不記得小時候的自己是什麼模樣了,但肯定不是現在這樣。我記得那時會因為練成了一套劍法高興許多天,會因為師父一句斥責難過很久,也會因為師兄對我天賦的羨慕稍稍驕傲,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這些情緒我都沒有了。」
「我隱約記得,師父曾問過我怎麼了,我問師父這樣不對嗎?這樣練劍會更專心。師父看著我很久,只摸了摸我的頭,跟我說,如果這是我自己找到的道,那也很好。」
「太微,我想我一直以來,都想錯了。」
「師父沒有要我什麼感情都不能有,如果他真的像你我曾以為的那樣想,婧瑤當初總是纏著我,跟在我身後,他不會放任不管。」
「可能一直以來,矛盾的根源就不在我的道,在我自己的心。」
太微聽得雲裡霧裡,有點被繞進去了,整個劍都有些動搖。
宿修寧在此刻揮了揮手,水鏡現出,一點點變大,鏡子的那邊波動了一下,出現了一位白眉白鬚的佛修。
「歸一大師。」
歸一大師唸了聲佛號,溫和道:「玄塵道君。」他緩緩說,「你安排齊師侄託付老衲的事,老衲已吩咐下去了,你儘可安心。」
「今日打擾,不是為了這件事。」宿修寧微垂眼眸,雲煙之中,他身形影影綽綽,如畫中仙。
歸一大師看了他一會,笑著說:「太淵真仙飛昇前曾跟老衲說,玄塵道君渡劫時或有疑問,想來如今時機已到,他有幾句話囑咐老衲,在玄塵道君困惑的時候,告知於你。」
宿修寧倏地抬眸,清寒的雙眸目光沉熾地望著水鏡。
歸一大師溫善道:「真仙讓老衲告訴道君,萬事隨心而行便好,只要不會後悔,那麼哪怕在眾人眼裡你是錯的,但在你心裡,在你的劍意裡,你就是對的。」
《清靜經》裡講,真常之道,悟者自得。
每個人的道是什麼,教是教不會的,需得自己悟。
有些事在別人眼裡可能是錯的,但你心裡覺得它沒錯,堅持下去,此生不悔,那它便是對的。
即便它一開始是錯的,最後也會被修成對的。
水鏡散去,宿修寧站起身,天空雲捲雲舒,雷鳴震震,陸沉音回來的時候,就看見一襲白色錦袍,銀冠簪發,雪色髮帶飄逸搖曳的青年站在黑雲滾滾之下,烈風吹得他衣袂錚錚作響,他在崖邊筆直而立,似最巍峨的山脈,最凌俊的仙人。
有那麼一瞬間,陸沉音覺得他就要從此渡劫而去了。
她情不自禁地往前走了幾步,一道閃電直接劈在她前面,她睜大眼睛,不得不停下。
雷聲隨著閃電而來,宿修寧自一片雷雲之下驀然回首,面如美玉,氣質絕世,望向她的眼神,似蘊藏著世間所有的春風與夏雨,溫柔而驚豔。
陸沉音突然就平靜了下來,她展顏一笑,發自內心地為他感到高興。
她感覺到了,宿修寧一直卡在渡劫中期的修為進益了,雖然她看不透,但她猜必然已到了後期。
其他人也和她想得差不多。
紫霄峰玄靈道君洞府,他自閉關中睜開眼,怔怔地望著窗外雷雲滾滾,有些茫然。
原以為宿修寧身陷情劫,恐難以參透,但這又是什麼?
他突然有些遲疑,他的安排,他的所思所想,是不是錯的?
屬於渡劫後期的神識自整個青玄宗漫延而去,所有在此刻看著天的人,都能想到是誰人有這般威能。
渡緣寺裡,歸一大師敲了一下木魚,微笑著唸了句「阿彌陀佛」。
飛仙門裡,蔣門主臉色難看地望著雷雲,難掩心中怯怕。
流離谷內,赤月道君看著宿修寧命鶴童送來的信物,藍寶石銀簪、如意結、玉壎,一樣不缺,齊整完全,那隨信附上的退婚書,他壓了許久也沒想好怎麼交給江雪衣。
江雪衣站在七絃塔最高的地方,仰頭看著雷雲,控制不住地想起陸沉音看宿修寧的眼神。
他抬手按了按心口,眉心一點硃砂痣紅得像要滴下血來。
魔宗內,正在修煉的婧瑤猛地站了起來,奔到殿外望著天空滾滾雷雲,想到宿修寧得道,離飛昇更近了一步,她下意識為他感到高興。
可回過神來,她又意識到她早不該有這樣的情緒。
她深吸一口氣,眼神暗了暗,看著自己佈滿疤痕的手心,自嘲地笑了笑。
更多的人怎麼看怎麼想,當事人現在也沒心思去在意了。
雷雲散去,天空恢復成正常的傍晚夜色的時候,陸沉音這才邁開步子,跨過閃電劈開的地面,一步步走向宿修寧。
宿修寧就站在古琴之前,雋永如月地等著她過去。
等她終於走到他面前時,便問他:「師父是快要飛昇了嗎?」
宿修寧低下頭,慢慢道:「也許。」
陸沉音看著他,用眼神描繪著他的睫羽,他挺拔的鼻樑和薄薄的唇瓣。
「但在那之前,為師還有一件事要做。」他忽然這樣說。
陸沉音順著問:「什麼事?」
宿修寧沒有回答。
他抬手將她攬入懷中,她靠在他胸膛上,鼻息間滿是他身上清寒冷淡的梅花香,她所有的不安都被安撫了下來。
宿修寧抱著她緩緩抬眸,望著天界的方向。
他想,他不能到了飛昇的時候,還和她只是師徒關係。
他不可能讓他們永遠套在這樣的禁忌之下,他想要名正言順。
雖然這也許要經些波折,恐還會被口誅筆伐,為他帶來無盡罵名……
但他,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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