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音見他不打算開口,便繼續道:「其實江師兄也不想這樣匆忙與人定下婚約吧?我總覺得我們是一樣的人,都是那種寧缺毋濫,不願將就的型別。」
江雪衣這才開口道:「你高看我了。」
若當初蔣素瀾沒有拒絕定親,說不定他們如今已經結為道侶了。
在當初那個時候,他的確是沒有太在意過感情這個東西。
但後來總是不一樣了的。
不是蔣素瀾,也不能隨便是別人,今日這場壽宴,一開始便是個令人啼笑皆非的笑話,至少在他看見陸沉音之前是這麼覺得的。
是因為秘境裡的那個吻嗎?
不應該的,只是個吻而已,雖然不曾有過,但也不至於就此掛在心上。
那是因為什麼?
又或者說,其實在那更早之前,在傳送陣那第一眼看見她的時候,就有什麼是不一樣的。
「江師兄,我不喜歡你的。」陸沉音不想再浪費時間,她很累,傷口很疼,需要回去療傷,她吸了口氣,語速很快道,「你把這東西拿回去吧,我不想責備你什麼,也沒力氣和你吵架,事情既然是你瞞著我做的,便由你去說服赤月道君,讓他忘記我戴過它這件事。」
江雪衣看著那支銀簪沒有動作,陸沉音想開口催促,在那之前,他才慢慢道:「當時只是想起你丟了珠花時十分緊張,見你出了梵音湖頭上也沒有首飾,應當是沒有找到珠花,有些不忍你再因此傷心,所以才給你戴了這支銀簪。」
陸沉音一怔,倒是沒想到他會這麼說。
「你不喜歡我,那也沒什麼。喜歡我的人那麼多,偶爾有一個不喜歡我的,倒也十分新鮮。」
他這話說得很欠扁,換個人說一定會令人不屑,但這個人若是他,又很有說服力。
「只是不知陸師妹可否幫我個忙,暫時先不要退還它。」
江雪衣忽然這樣說道。
陸沉音意外地問:「為什麼?」
江雪衣娓娓道來:「誠然陸師妹在感情方面高看了我,但我也的確沒有隨便到只以幾面印象就定下未來一生的道侶。若可以,望陸師妹暫時應下這門親事,我會讓師父將合籍大典安排在你結嬰之後,你我便只擔著未婚夫妻的名頭,待我或師妹遇上了真正喜歡的人,再由我親自請師父取消婚約,如何?」
陸沉音聽明白了:「師兄的意思是,讓我幫你擋一擋?」
「是。」江雪衣解釋,「師父急匆匆要為我定下道侶,也不過是想避開飛仙門的糾纏罷了,陸師妹幫我個忙,也是幫我師父的忙,我保證在陸師妹結嬰之前,一定會取消這份假親事。」
其實這個忙也沒什麼不可以幫的。
只是擔個虛名罷了,讓江雪衣可以避開蔣素瀾,不必急著把自己「嫁」出去。
她如今才剛結丹,距離結嬰還有很長時間,這些時間應當足夠徹底打消飛仙門的念頭了,說不定蔣素瀾很快就會放棄江雪衣,選別人結為道侶,到時她和江雪衣也可以提前解除婚約。
而且……
陸沉音垂下了眼,有個微小的聲音在心裡告訴她,這樣做很好,宿修寧不是要疏遠她,要把她推給別人嗎?
那就……如他所願。
這樣一來他就可以放心了吧?
她再面對他時,也就不用覺得處境尷尬了吧?
「好。」陸沉音揚起頭,定定看著江雪衣,「江師兄一定要言而有信,在我結嬰之前取消婚約。」
江雪衣慢慢笑了一下,那一笑如雪霽春來,刺得陸沉音有些睜不開眼。
「陸師妹不怪我擅作主張給你惹了麻煩,還願意幫我,這份恩情,我會一直記在心上。」
江雪衣聲音空靈又低磁:「今後陸師妹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任憑差遣。」
「自然,幫了師兄這麼大個忙,若我以後真遇到難處,自然也不會跟江師兄客氣。」陸沉音笑了笑,「眼下就有一件——還請師兄以後別再記著明心山秘境裡的事了,那時師兄應該也是被迫來為我解毒的,如今這樣,我也算幫了師兄,咱們自當兩清吧?」
江雪衣沒說好還是不好,只最後看了她一眼,轉身離開了。
看著他的身影融入夜色,陸沉音也轉身回了平律閣。
她的房間就在宿修寧旁邊,進屋之前,她看見了他房間仍然亮著的燈火。
想了想,陸沉音終是什麼也沒說,轉身進了自己的房間。
一夜入定修煉,次日晨起,陸沉音睜開眼仔細感受了一下,確定她這次是真的把遇仙散的毒性壓制住了,身上的外傷也好得七七八八。
來流離谷這一趟,她真的是沒白來,不但結了丹,暫時解決了毒發的問題,還得了一個十分優秀的「未婚夫」,人生還真是充滿戲劇性。
簡單收拾了東西出門,昨天赤月道君壽宴結束,今天大家就該各回各家了。
陸沉音出門的時候,對面沒什麼反應,她也沒在意,下了樓和其他人等在一起。
落霞擠到她身邊,拉了拉她的衣袖,和她小聲耳語。
「陸師叔,我聽說,聽說……」落霞有些欲言又止。
陸沉音看了看其他同門望著她那炯炯有神的視線,點點頭道:「你聽說了什麼?但說無妨。」
落霞抿了抿唇,半晌才慢吞吞道:「今晨赤月道君興沖沖給各宗門發了傳音,說為了恭祝他最愛的弟子定下婚約,特多贈每人一份梵音砂。」
陸沉音想過她和江雪衣定下婚約的事會被其他人知道,但沒想到會是如此廣而告之的方式,一時還沒反應過來。
落霞看她表情,有些傷感道:「按理說,陸師叔可以和江師叔結為道侶,實在是和和美美的事,但我總覺得……」她抿了抿唇,「我總覺得你不喜歡江師叔,這婚事到底是怎麼回事,是不是有什麼內情?師叔你反對過嗎?」
怎麼沒反對過呢?
可宿修寧最後的那些話,那個態度,以及江雪衣的那些話,讓她最終放棄了反對。
陸沉音不想隱瞞落霞婚約是假的這件事,但暫時沒想好怎麼和她說,場合也不方便,遂直接閉嘴,決定等回去之後再說。
落霞見她鬱郁不語,拉著她的手安慰地拍了拍。
她這般待她,讓陸沉音心底的不安削減了不少。她原本還很擔心落霞會因為這件事與她產生隔閡,已經做好了好好安慰道歉的準備,畢竟她那麼坦然地喜歡著江雪衣。
不遠處響起極輕微的腳步聲,陸沉音抬頭望去,看見了慢步下樓的宿修寧。
他應當是刻意發出腳步聲,讓眾人知道他來了。
陸沉音只看了他一眼便收回視線,和其他人一起恭敬地朝他行了禮。
赤月道君一早就發了傳音,陸沉音當時入定過於專注沒聽到,但宿修寧和其他人是聽到了的。
他看著朝他躬身行禮的一群青玄宗弟子,陸沉音站在不前不後的地方,微微低著頭,一副恪守禮節的模樣。
她簡單綰了個髮髻,束髮的孔雀藍寶石銀羽髮簪十分襯她。
宿修寧靜靜看了一會,偏開頭低聲道:「出發。」
眾人應了是,安靜並有秩序地跟在他身後離開。
走過陸沉音身邊的時候,宿修寧腳步頓了頓,又很快繼續向前。
陸沉音面不改色,和其他人一起跟上,浩浩蕩蕩的一群人啟程返回青玄宗。
上馬車的時候,陸沉音還是如來時一樣坐在最裡面,宿修寧也還是坐在她旁邊。
她坐姿端正,朝露劍橫在她雙膝之上,自坐下之後,她便開始閉目養神。
這樣的她,看起來竟讓人覺得有些陌生。
忽然,陸沉音睜開眼,角度準確地望向宿修寧,平靜道:「師父一直看著我做什麼?」
宿修寧聽她這麼問,才意識到自己竟一直盯著她,他怔了怔,沒有立刻說話。
陸沉音倒也不需要他開口,她徑自道:「師父在看這個?」
她輕撫了一下發間的銀簪,微笑道,「昨晚我聽了師父的話,去和江師兄好好聊了一下。我本意是想說服江師兄去說服赤月道君不要定下我們的婚約,但是……」她壓低聲音,「但最後是他說服了我。」
她本來是去說服江雪衣,卻最終被江雪衣說服了。
「我答應他了。」陸沉音做了個總結。
雖然早已知道結果,但「我答應他了」這五個字還是尖銳極了。
它們一字字刺入宿修寧心口,每一字深一寸,看不到鮮血,也感覺不到疼痛,甚至都沒滋生什麼令他煩擾陌生的情緒,唯獨只有一樣感受。
它令讓他無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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