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不等人。
馬車裡安安靜靜,無人再言語,馬車外飛馬緩緩騰空而起,準備離開流離谷。
就在此刻,有人在外攔住了他們。
「陸師妹可在車上?流離谷柳青瓷,特來送送陸師妹。」
柳青瓷?陸沉音不認識,聽聲音是位師姐,她看了一眼宿修寧,沒有立刻回應。他安排這麼早離開,為的就是避開繁雜喧鬧的人群,如今被流離谷的人攔下,應該不會高興。
宿修寧注意到她的視線,視線低垂,慢慢道:「去看看吧。」
點名要送陸沉音,顯然是抱有目的,陸沉音也明白這個道理,既然師父允許了,她便去會會對方,看看這位師姐到底想幹什麼。
她起身離開,動作流暢自然,不見半分尷尬,與他相處起來,似乎還是過去的方式。
但宿修寧很清楚,不可能一樣的。
他結印的雙手緩緩交握,力道大了些,指節有些發白。
跳下馬車,陸沉音就看見了來送她的人,這位柳青瓷柳師姐也是金丹初期的修為,人長得馬馬虎虎,笑起來有一對酒窩,一襲靛藍色裙衫,手裡握著碧玉青簫,見她下車,就往前走了幾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才再次開口。
「江師兄被人絆住了腳,我便來替他送送陸師妹。」柳青瓷如是道。
陸沉音微微挑眉,笑了笑說:「這麼說來,柳師姐和雪衣關係一定很好,都能替他來送我這個未婚妻了。」
柳青瓷來者不善,並且段數頗高,至少比蔣素瀾高几個段位。
她明面上一派欣和熱絡,可見面的第一句話便隱藏鋒銳,陸沉音本可以不理會的,不過想起自己答應江雪衣的事,既然同意了做他的擋箭牌,那自然是谷內谷外的人都要擋的,他若是願意和柳青瓷結為道侶,赤月道君也不用將千歲壽宴辦得如此之大,還犧牲了不少梵音砂了。
「陸師妹可千萬不要誤會。」柳青瓷一臉惶恐道,「師姐沒那個意思,只是見江師兄不能來送你,怕你胡思亂想,才來跟你說一聲罷了。」
「哦。」陸沉音看看天色,「勞師姐費心了,但我並不介意這個的,若師姐沒有其他事情,我要先告辭了。」
她抱了抱拳,轉身便要走,柳青瓷抿了抿唇,揚聲道:「師妹來谷中那天,我便想認識師妹了,只是一直沒有機會,後來想與師妹結組去梵音湖,也沒來得及,實在遺憾……」
陸沉音轉過身:「柳師姐想說什麼?」
柳青瓷笑了笑道:「我和江師兄從小一起長大,對他最瞭解不過,上次他去明心山秘境,我沒有同去,回來聽說了一些事……」
怎麼又來提起秘境的事?
陸沉音打斷她說:「柳師姐就不要和我拐歪抹角了,有什麼話不妨直說,我師父還在馬車上等著,柳師姐覺得自己有資格讓他因你的廢話等候多時嗎?」
倒是沒想到她會突然提起宿修寧,柳青瓷臉色一白,握緊了青簫道:「陸師妹,我也沒別的意思,只是覺得結道侶是件大事,若你和江師兄只是因為秘境裡的一些事便要如此,實在有些不值。」她擺出一副懇切勸慰的姿態,「選道侶是一生的事,甚至牽連到未來飛昇,若不是兩情相悅,必然無法做到神魂交融,到那時……」
「柳師姐不必跟我說這些了。」
陸沉音算是明白了,柳青瓷喜歡江雪衣,她覺得江雪衣是為了對秘境裡的事負責才要和她結為道侶,甚至可能還是她逼迫他答應的,他根本不喜歡她,他們在一起沒結果。
陸沉音其實也這麼覺得,但她既然答應了江雪衣,就要把事情做好。
「我和江師兄就是你說的兩情相悅,至於我們能不能神魂交融,如此私密的事我也不便與柳師姐多言,柳師姐就不用替我們操心了。時辰不早了,先行告辭。」
陸沉音要走,柳青瓷不甘心,還想說什麼,但被人攔住了,不是陸沉音,是姍姍來遲的江雪衣。
「柳師妹,師父找你有事,去見他。」
江雪衣冷冷清清地說話,滿身人畜退散的凜冽氣息,柳青瓷見他如此什麼也不敢說了,漲紅著臉匆匆跑了。
陸沉音站在馬車邊回身望著他,他走過來,頓了一下,解釋道:「感知到你們要離開,我便要來相送的,但中途被人耽誤了。」
陸沉音笑了笑說:「可以理解,江師兄名聲在外,身邊桃花不少,剛宣佈了定下婚約的訊息,肯定會有不少美人來做最後的爭取。」
江雪衣沒有否認這一點,他從袖裡乾坤中取出一個精緻漂亮的紫檀木盒子,遞給陸沉音道:「師父準備的禮物,讓我交給你。」
陸沉音遲疑著沒接,江雪衣道:「以後你再還給我,現在先拿去。」
既然如此,她也就痛痛快快接了。
見她收下,江雪衣垂下手,跟她說:「盒子裡是隻有流離谷才有的玉壎,可做傳音之用,你此去青玄宗,山高水長,若有什麼要跟我說的,用它就好。」
陸沉音問:「那師兄找我的話,也是通過它?」
江雪衣點頭。
「如此看來,我得隨身攜帶了,免得遺漏師兄的訊息。」
陸沉音開啟盒子,看見盒子裡小巧玲瓏的玉壎,它晶瑩剔透,只有普通玉佩的大小,用漂亮的藍色繩結編制著,正適合佩戴在腰間。
她沒想那麼多,拿出來便佩戴在腰間,江雪衣看了一會,耳尖有些發紅,眉心一點硃砂痣也越發鮮紅,他慢慢說:「一路順風。」
陸沉音也不再耽擱時間,這麼久了,車上的同門估計都等得不耐煩了。
「告辭。」
陸沉音朝他笑了笑,毫不遲疑地轉身上了馬車,沒有回頭。
江雪衣看著她不曾留戀的背影,回想起來時路上蔣素瀾攔住他說得那些話,耳尖的紅暈漸漸散去,方才的幾分溫和消失不見,又恢復了往日冰山美人的模樣。
無妨的。他在心裡這樣跟自己說。
他的確比不上宿修寧,陸沉音是宿修寧的弟子,整日看見的都是他,若因此覺得他沒有那麼優秀,也是理所應當。
但宿修寧不會成為他們之間的障礙,這世間像蔣素瀾這般不顧身份據理力爭的人也沒有那麼多。陸沉音怎麼都不像是會欺師滅祖,對自己師父產生情意的人。
所以無妨的,他不必將宿修寧看作對手,也不必將蔣素瀾折辱他的話放在心上。
不對,他怎麼會想這些?
他們的婚約本來就不是真的,所以從根源上,他就不必煩惱這些。
他一定是被蔣素瀾給傳染了。
飛馬再次啟程,陸沉音回到了馬車裡,回到了宿修寧身邊。
宿修寧閉著眼睛,似已入定,陸沉音看了他一眼,安安靜靜待在自己的地方,不曾打擾他。
回青玄宗,他們沒有再經過傳送陣,而是直接乘坐飛馬到了山前道場。
馬車停下的一瞬間,宿修寧睜開了眼睛,陸沉音跟著睜開眼,還不待她做什麼說什麼,他便消失不見了。
已經回到了青玄宗,他的確不必再管他們這群人了,陸沉音坐在那又想了一會,突然笑了笑,之後才慢慢下了馬車。
一群人圍在馬車邊,熱鬧地議論著在流離谷的所見所聞,落霞仰著脖子找陸沉音,見她終於下了馬車,急急忙忙擠過去,拉著她的手把她拽到了一邊。
「怎麼了這是?」陸沉音奇怪地問。
「陸師叔,你可一定要小心點。」落霞警惕看著周圍。
陸沉音也跟著看了看,問她:「為什麼呀?」
「因為江師叔啊。」落霞小聲道,「咱們門內喜歡江師叔的人可多了,之前你和他定下婚約的訊息還沒傳回來,尚算平靜,但現在咱們回來了,這事兒肯定瞞不住,她們知道之後必然會憤憤不平。」
陸沉音聞言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頓了頓,她看著落霞,「那你呢?你會憤憤不平嗎?」
答應做江雪衣擋箭牌這件事,陸沉音最擔心的就是落霞。
她知道落霞之前很喜歡江雪衣,她們是好友,她本該對江雪衣敬而遠之的。
她不想讓落霞心裡難過,也不希望因為一個男人和好友疏遠。
不過她顯然多慮了,落霞神秘兮兮地笑了笑說:「我豈止不會憤憤不平,我甚至還很開心。」
「為什麼?」陸沉音真實疑惑。
落霞湊到她耳邊說:「反正江師叔都是要和別人在一起的,既然輪不到我,那若可以是陸師叔,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陸沉音失笑地看著她調皮狡黠的雙眼,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臉。
落霞任由她捏,一本正經道:「我說得是實話,如果是陸師叔,我不但不難過,還非常支援,這樣一來,我今後看美人的機會只會更多,江師叔到時候說不定還會對我和顏悅色,畢竟我可是陸師叔最喜愛的小師侄了對不對?」
陸沉音抱住她:「對,說得太對了。」
一路上心情都不太好,如今被小天使治癒了,這讓陸沉音之後哪怕被得到訊息的同門圍觀,也沒有特別具體的感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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