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靈道君目光落在他身後的陸沉音身上,陸沉音慢慢低下頭,手抓緊了被褥。
宿修寧注意到他的目光,轉了個身,將她嚴嚴實實擋在身後。
「我能來幹什麼?還不是來為你療傷。」玄靈道君將視線移到宿修寧身上,眼神複雜道,「看看你如今的樣子,哪怕你修為再高深,但那畢竟是飛昇真仙留下的秘境,你怎可如此沒有顧忌,強行破開?我看你是天下無敵了太久,過於自負了。」
宿修寧沒對玄靈道君最後的話發表什麼意見。
他只是說:「我不需要師兄為我療傷,你回去吧。」
「你是不需要,但你徒弟呢?」玄靈道君忽然道,「自你帶她回到宗門,我就一直在等你來向我解釋這件事,結果到了現在還是見不到你的人影,便只能親自來了。」
他頓了頓,語氣微妙道:「聽說你徒弟中的是遇仙散,若我沒記錯,那可是婧……魔尊的秘藥,除了她沒人弄得到,明心山秘境裡怎麼會有人有遇仙散?」
陸沉音自宿修寧背後猛地抬起頭來,她看著宿修寧擋在自己面前那修長挺直的脊背,玉石金殿裡,他廣袖錦衣,飄飄若畫中之仙。
玄靈道君依然在懷疑她。
遇仙散是魔尊的秘藥陸沉音是知道的,可除了魔尊沒人有這個藥,卻是她完全不知道的。
想到下山之前,玄靈道君就已經因為朝露劍在懷疑她,不希望她頂著宿修寧弟子的身份,如今她在秘境裡的遭遇,恐怕會讓對方的懷疑更加深重。
抓著被褥的手緊了緊,陸沉音垂著頭,黑髮順著肩膀滑落,遮住了她沉鬱的臉色。
「我已留下白檀在明心山處理後續,一切如何,等他回來你自可問他。」宿修寧並未因玄靈道君的幾句話而多想,他依然面不改色,疏冷淡漠道,「你可以走了。」
玄靈道君既然來了,就不會這麼離開,他還想說什麼,但在那之前宿修寧再次開口了。
「不管如何,我相信沉音。」他淡淡開口,語調沒什麼變化,但在場的其他兩人都聽出了其中的認真,「她沒做錯任何事,在沒有確鑿的證據之前,師兄無需再多言其他,我不想聽。」
宿修寧的話很簡單,卻很有力量,玄靈道君聞言,立時沉默了下來。
其實陸沉音一個女孩子,在秘境中發生的那些事,她討不到任何好處的,她甚至都沒有想過找宿修寧求救。可玄靈道君不知道這個,哪怕他知道了,也會覺得她是在欲擒故縱。
他認定了她不安好心,就會將她的一切作為往最壞的方向想。
他會覺得,宿修寧有陸沉音的魂燈,哪怕她不求救,他也能知道她出了事,然後去救她。她之所以做這一切,只是在用苦肉計罷了,說不定之後還會藉著遇仙散的藥力做什麼。
她若真是身份有問題,圖謀不軌,那她的意圖,該是和婧瑤當年一樣的。
改變宿修寧,甚至是,得到他。
玄靈道君表情凝重,他沉默許久才說:「便是如此,你也該讓我把東西留下再說。」他從儲物戒裡取出一瓶丹藥,放到桌上肅穆道,「當年婧瑤煉製遇仙散,我僥倖得了半張配方,這些年來一直放在身上有備無患。這是我按照那半張配方煉製的丹藥,即便不能完全解毒,應該也可以大大減緩藥力,服下之後再靠她自己慢慢調理,應當就能解毒了。」
宿修寧聞言微微點頭,道了聲:「多謝。」
玄靈道君最後看了他一眼,頭一次用上了恨鐵不成鋼的眼神,不過也罷了,如今他確實沒什麼證據,一切只是懷疑罷了,有這功夫,他還是去好好調查一下再說吧,若陸沉音真沒問題,他一把年紀還如此「欺負」人家,倒是有愧於他的身份了。
玄靈道君身影剛一消失,宿修寧的身子就搖晃了一下。
陸沉音就在他身後,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他回眸垂眼看去,對上了她複雜又擔憂的眼睛。
他抬手將桌上的解藥招到手中,遞給她說:「服下。」
陸沉音點點頭,一手扶著他的腰,一手去拿解藥,宿修寧見此,直起身躲開了她的手。
空出另一隻手,陸沉音未曾停頓,雙手接過解藥,很快倒出一枚服下。
「你休息吧。」
看她服下解藥,宿修寧轉身便走,陸沉音立刻拽住了他的衣袖。
如今,他連人劍合一離開都撐不住了,可見的確動搖了根本。
她的心情難以言喻,緊緊攥著他的衣袖說:「師父也好好休息。」她低聲道,「等我好一些,去照顧你可以嗎?」
宿修寧不曾猶豫道:「不必,不需要。」
他修煉五百餘年,以前也受過傷,不管傷得多重,都是一個人閉關療傷,從未讓誰照顧過,哪怕祖師爺在時也不曾。他拒絕,是真覺得自己不需要。
但陸沉音固執地說:「師父不需要,但我需要。」她執拗道,「師父是為了救我才受傷的,若師父不讓我照顧,我會永遠良心不安,一直記掛著此事,夜不能寐。」
宿修寧望向她,看了看她抓著他衣袖的手,看了看她因為動作過猛而在此滑落的外衫,她中衣的領口凌亂不已,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膚,他似乎又想起了在秘境裡看見她的那一眼。
她那般嬌媚清豔,靠在另一個男人懷裡。
「隨你。」
最後他只說了這麼兩個字,便扯回袖子頭也不回地走了。
陸沉音坐在床上,望著他消失的方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慢慢吐了口氣。
另一邊,明心山秘境外。
白檀已經將善後工作做得差不多了,蔣門主留了口訊,讓他回門中詳談此次「意外」,白檀很清楚她要說什麼,無非就是推卸責任罷了。
知道陸沉音與飛仙門內情的人,都覺得是飛仙門的人安排瞭如今的一切,怕是連飛仙門自己的都以為是這樣。
她們根本不知道自己安排的人早就被暗中解決了,沒人回訊息,她們也不知秘境內具體發生了什麼,陸沉音到底出了什麼事,便當做已經得了手,如今恐怕擔心不已,早就自亂了陣腳。
白檀在明心山破裂的秘境外最後看了一眼,正欲離開,便察覺到周圍有異動。
他不動聲色地挪到了角落處,布了個結界,才對著隱蔽處道:「出來吧。」
一道黑色的身影出現在隱蔽處,對方用極其微弱的聲音說:「這次的事,與原來的計劃不太一樣。」
「是,我臨時改變計劃了。」白檀淡淡道,「這樣不是更有意思嗎?與其只是重傷了陸沉音,教訓一個築基弟子,完全不如今日這般安排來得好。宿修寧親自守著陸沉音的魂燈,你不覺得這很特別嗎?事實證明這的確很特別,他將陸沉音這個徒弟看得很重,他強行毀了明心山秘境,如今恐怕已遭受反噬受了重傷,回去還要動用修為替她壓制毒性,若我們在這個時候朝他動手,勝算會大很多。」
「但宗主並沒打算對道君動手,她只是想讓您以魔宗之人的身份教訓一下那個女弟子,給對方一點兒警告,讓她不要動不該有的心思。」黑影這樣說了一句。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白檀輕聲說,「我自然會聽她的安排,我會幫她警告陸沉音,也會幫她看好她,不讓她靠近宿修寧,你只要回去將一切原原本本告知她便好。哦對了,你要著重描述一下宿修寧對陸沉音的在意,他都為她做了什麼,那一幕可太精彩了,真遺憾她看不見。她努力了幾百年都沒讓他有什麼情緒波動,除了墮魔的時候讓他稍微變化了一下,之後就再沒有過了。陸沉音不過出現幾個月,就抵得過她的幾百年,你說她知道了,還會繼續傻乎乎地做夢嗎?」
黑影沒有說話,白檀也不需要他說話,揮揮手便讓他走了。
人走之後,白檀解開結界,雙手負後站了一會,回想起陸沉音中遇仙散時的模樣,一直散漫的神情慢慢凝滯起來。
他冷下臉,負在身後的手緩緩握成拳,氣息沉冷,良久,才御劍離開。
看著陸沉音,不準陸沉音靠近宿修寧,這是婧瑤讓他做的事——他才不會照做。
他不但不會這麼做,還會成為陸沉音的助力,哪怕她沒有那個想法,他也會讓她有的。
只有這樣……一旦他真的成功,才能讓執迷不悟的人看清現實,對宿修寧徹底死心,也毀了宿修寧的道心。
到那時候,他才能得到所有他想要的。
他進入青玄宗一百多年,籌謀如此之久,等到今日,早已等到身心俱疲,不想再等下去了。
這個時候的白檀還從未想過,有朝一日,他真正想要的一切,會有所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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