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擔心這個?我的確知道。」
他看著她,眼神沒有絲變化,平靜的神色讓陸沉音有種果然如此的感覺。
「那你……」她想問那你為什麼都不說,但她來之前就已經想到了他為什麼不說,所以也沒必要真的去問。
她瞬不瞬地盯著他,黑白分明的眼睛裡倒映出他出塵絕豔的模樣。
宿修寧就讓她這麼看了會,才再次開口道:「這不重要。我看見你的第眼,你就已經是你了。我肯收你為徒,也是因為你,而不是因為‘她’。既來之則安之,天下萬物皆有命數,你實在不必因此苦惱。」
他的嗓音清冷,帶這些深秋般的涼意,但陸沉音聽完卻有種溫暖的感覺。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陸沉音垂下眼,揪著裙襬道,「只有師父知道這件事嗎?掌門師伯是不是也……」
「他還不知道。」宿修寧淡淡道,「他也不必知道。我在你身上下了禁制,你不必擔心,以後都不會有人看出來。」
陸沉音慢慢吐了口氣,她忍不住細細打量和她坐得那樣近的人,他自始至終都沒變過神情,她忽然想起他修得是太上忘情,那什麼是太上忘情?
她記得剛剛看過的玉簡裡有提到過,太上忘情不是無情,而是把它放到好像忘了的層次。因「忘情」而至公,不為情緒所動,不為情感所擾。有這樣的道心在,的確適合修無情之劍。
這無情劍道,也不是字面上那般直白淺薄的無情無義,而是無慾無求,無凡塵俗世之情,只有這樣才能做到劍心通明,公正明斷,不為任何不必要的感情汙濁手的劍,下手時只看對錯,不論親疏。
她好像有些理解自己之前為什麼總覺得宿修寧像尊神像了。
神像是沒有情緒的,它最是客觀,人可以接近神像,神像也會看著人,偶爾可能還會聆聽你的祈禱,滿足你的願望,但你永遠無法勾起神像的情緒波動。
他不是不好,而是太好。他不是難以接近,而是接近也沒有用。
她好像有些理解成了魔尊的玄玉道君是什麼心情了。
喜歡上這樣個人,輩子都看不到希望,到了最後,已經不奢望於看見他為兒女情長動心了,只希望能看到他絲半點的情緒波動就好,所以她想到了毀掉他的師門。
無意識地嘆了口氣,陸沉音聽到自己的嘆息聲才發現自己好像想事情想得太專注了,這麼長時間視線直定在宿修寧身上,這實在太失禮。
她立刻挺直了脊背,收回視線恭順道:「我明白了,多謝師父。」
他已經對她的道謝習以為常了,也不在意,只說:「我要取你的心頭血了。」
陸沉音點頭,閉上眼睛安靜等待。宿修寧看著她,她長而濃密的睫毛不斷顫動著,明明在害怕,在緊張,但還是表現出非常淡定的模樣。
他看了會,開始動手,陸沉音果然臉色白,險些痛撥出聲。
她捂住胸口睜開眼,看到宿修寧揮動著三滴血讓它們落入琉璃蓮燈之。
「可是師父,我記得點魂燈本來該由掌門來做的。」
她突然提起這個,也沒讓宿修寧有任何反應,他很平淡地說:「你的情況特殊,未免他看出端倪,多來煩擾,便由為師來給你點。」
他站起身,長身玉立在劍架旁,將亮起耀眼光芒的魂燈放到太微劍旁邊不遠處。
「以後你的魂燈就放在為師這裡。」他轉頭望向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低徊幽雅道,「若你遭遇不測,倘若我還不曾飛昇,必會為你聚三魂七魄,助你再入輪迴修行。」
陸沉音慢慢站了起來。
她整理了下衣裙,望向宿修寧,輕聲說:「師父,我知道我的‘道’是什麼了。」
「什麼?」
「是不甘。」她目光灼灼地望著他。
不甘——原來的陸沉音離開了,她現在就是全部的陸沉音,曾經屬於那個靈魂的遭遇今後也屬於她了,她的仇恨屬於她,她的愛恨屬於她,她的不甘更屬於她。
兩個靈魂的不甘,讓陸沉音找到了她的道心。
她因不甘就死而進入青玄宗,也因不甘於現狀而入道。
更因……
陸沉音靜靜地看了宿修寧會,慢慢低下了頭。
她盯著地面上兩人重疊在起的投影,忍不住在心裡嘆息,看來她很可能要讓同門失望了。
她現在最不甘的,除了之前那些,還要再加上條——
不甘她的師父對她的好有盡頭,不甘他終有日會飛昇,而在那之前,除了師徒的責任,她恐怕無法在他心裡留下任何其他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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