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算了下日子,才算出今日似乎是自己的生辰……同時,也是戚詩瑛的生辰。
登時,戚映竹明白那兩個侍女大清早便堵著自己、不想自己出門的緣故。她也明白這兩個貴族女郎前來看熱鬧的嘴臉,是何緣故了。
宣平侯府為戚詩瑛大辦生辰宴,卻沒想到戚映竹會在這時回到侯府。但是為了真正的千金,侯府必然要委屈一些假千金。侯夫人怕戚映竹鬧事,乾脆讓人看著戚映竹,不讓她出門……
戚映竹怔忡:養母何至於此。
她在養母眼中,便是那般不懂事的人麼?一個生辰宴……她一個快死的人,也沒有那般在意。
是了……也許正有人希望她能和戚詩瑛大鬧起來,整個京城都在等著看她和戚詩瑛的笑話。
戚映竹定定神,對那兩個貴族女郎頷首一笑:「兩位姐姐既然專程來找我吃宴,便一起吧。」
兩個貴族女郎本想多嘲笑幾句,但見戚映竹面容如雪,身形纖纖,到底也沒多說,只怕將這假千金刺激得暈過去……兩人心懷鬼胎地,和戚映竹一起去那生辰宴了。
花木森茂,廊廡人眾。
「映竹女郎到——」
通報聲一起,立在眾女中、打扮得金光耀目的戚詩瑛便後背一僵。戚詩瑛知道這些客人都是看在侯府的面子上來的,也知道她們心裡瞧不上自己。但是那又怎麼樣?她們越是瞧不上她,她越要談笑自如地站在這裡,礙她們的眼——這是她的地盤!
直到戚映竹到來。
戚詩瑛後背僵硬,心裡生惱。京城裡的貴人們都拿戚映竹與她比,戚映竹好好地待在屋子裡不行麼?連生辰都要讓她下不來臺麼?
戚詩瑛腦子裡想到許多閒話,想到自己聽過的許多真假千金敵對的故事……她深吸一口氣,昂著下巴扭頭,面無表情地迎接戚映竹。她看到戚映竹消瘦的模樣,心想:裝模作樣。
廳中鴉雀無聲,各人飲茶,各人吃點心,目光卻全盯著這兩人。
戚映竹走到近前,對戚詩瑛垂目一笑:「得知今日是你生辰,高女郎和陳女郎特意去請我,若非她們,我都要忘了這事。」
戚詩瑛狠狠剜一眼那兩個女郎。那兩個女郎正幸災樂禍,被人狠狠一瞪,當即面色鐵青。
戚映竹輕聲:「祝你生辰安康呀。我尋思來去,這句祝福還是應該與你說一聲的……你替我吃了那麼多年的苦,今日終於有了這樣的日子。願你日後年年能像今日這般春風得意,比今日更加得意。」
戚詩瑛目光閃爍,一時怔忡。
戚映竹微笑:「……那我走了,不擾你了。」
她手腕被戚詩瑛握住。
戚詩瑛沉默片刻,說:「……既然來了,就留下來吧。」
戚映竹回眸,與她僵冷的眼神對視片刻。心知戚詩瑛對自己的警惕心不減,而自己此時離去,徒然又生是非,惹人多事。戚映竹便道:「我好清靜,坐角落裡便好。今日你是主人,誰也不能搶了你的風光的。」
眾人心裡幾多失望,因他們想看的真假千金大鬧的戲碼,並未發生。
戚映竹坐去了角落裡,一開始,還有不安生的人過去與她談話,慫恿她吟詩作賦什麼的,壓一壓戚詩瑛的風頭。戚映竹挽著手帕,掩在口鼻前咳嗽。看戚映竹這般柔弱,大家便沒了興致,漸漸的,眾人且玩且看歌舞,只將戚映竹看作爛泥糊不上牆的傻子。
沒人打擾了,絲竹管絃聲絲絲縷縷繞耳。湖邊風清水秀,戚映竹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喝茶,又自己剝橘子吃。
旁邊傳來大咧咧的少女聲:「你真是傻子。本來是多好的出風頭的機會。」
戚映竹顫一下,側過頭,瞠目地看到秦隨隨不知何時,坐在了欄杆上,翹著腿看著她笑。也就是這邊偏僻,沒有人來,不然誰能看得一個侍女這般沒有規矩?
戚映竹答她:「何必壞人好事呢?」
秦隨隨:「今天也是你生辰啊。你那個養母都不讓你出門……你就不會傷心?」
戚映竹低頭不語。
男聲含笑響起:「小隨,何必專挑人心口傷說呢?」
聲音來自戚映竹的右邊,戚映竹愕然轉頭,驚訝地看到許多天沒見到的步清源。步清源風雅無雙,扮衛士扮得很不稱職,進到侯府後,他再沒出現在戚映竹眼前過。此時戚映竹乍然見到他靠著欄杆而立,心中不知為何,竟有些驚喜。
之前那個高女郎此時提著一壺酒,終究不甘心地仍要試一試。她身後跟著一個眼神直勾勾盯過來的青年,高女郎笑:「阿竹妹妹,你在這邊多寂寞。我哥哥來了,在這邊陪你喝酒吧。哥哥,剛才阿竹妹妹還想你呢。」
高郎君一張嘴,口水都差點掉下來。他痴道:「阿竹妹妹,你真的跟妹妹提起過我?」
戚映竹蹙了眉,道:「兩位自重。」
高女郎冷聲:「裝什麼裝?我哥哥心慕你,你嫁過來當妾有什麼不好?哦我知道了,你還記著唐二郎。可惜啊,端王府最近出了事,唐二郎都忘了你生辰……哎呀!」
她一聲尖叫,因一個酒杯凌空飛來,直直插向她咽喉。
她旁邊的高郎君有些三腳貓的功夫,手忙腳亂地撲倒妹妹,想要高呼時,一道勁風襲來,點住了他的咽喉。酒杯叮咣落地,剪斷了高女郎一綹秀髮。
高女郎被兄長抱著,正要尖叫出聲,一個黑衣少年從她身後走過。
少年手臂非常隨意地向上一劃,尖銳鋒利的匕首光寒了高女郎的眼。那匕首擦過高女郎的咽喉,高女郎以為自己要死了時,那匕首竟只是點住了她的穴道。
但是那一瞬間,真如死了一般!
高氏兄妹僵硬流汗,見那從他們旁邊走過的黑衣少年,走到了戚映竹身邊,才回頭看他們。
時雨道:「央央在這裡,保你們一命,走吧。別讓我再看到你們。」
他眼睛裡神色無謂,清澈明朗。但是——
高氏兄妹看著戚映竹,一時間,恍惚得覺得自己看錯了。
戚映竹柔柔弱弱坐在那裡,左邊的秦隨隨笑眯眯託著腮,手中玩著一個琥珀酒杯,顯然,方才的酒杯,就是她扔的;右邊的步清源翻出一把摺扇,為自己旁邊的兩位女郎扇風,他似笑非笑地抬一下眼,高氏兄妹一陣僵硬。
而黑衣少年立在戚映竹身邊,最讓人膽寒。
高氏兄妹當即惶惶而逃。
戚映竹:「你們不必這樣啊。」
這般說著,她美目仰起,望向時雨,十分歡喜。在自己生辰之日,能夠見到時雨,何其有幸。
時雨回過頭,對戚映竹扮個鬼臉。
戚映竹噗嗤一笑,又用帕子掩住半張臉,紅著臉招手,讓時雨坐下。她欲蓋彌彰一般對秦隨隨和步清源道:「二位也坐下吧……站著有些顯眼。這裡有不少吃食,大家隨便吃吃。」
秦隨隨意味深長地看她,再看她身邊大咧咧坐下的時雨。
戚映竹當看不懂秦隨隨的眼神,扭過臉去。她聞到水汽,不禁側臉看向時雨,也或者她本就想看時雨,只是借水汽而掩飾:「時雨……你洗浴了?」
時雨抬眸,眸子亮晶晶:「我出去辦了點事,身上髒得很,就洗浴了。央央,以後我能經常陪著你了。」
秦隨隨看向步清源,目露疑問。步清源對她搖搖頭,無奈一笑。秦隨隨哼一聲,便知道時雨又出了什麼么蛾子。
時雨說完,好奇地拿起案上的點心。他想吃時,看一眼戚映竹。戚映竹莞爾:「你隨意便好。吃完了還有,我不餓。」
時雨放下心,確認自己沒錯後,便開始大吃大喝。秦隨隨坐在戚映竹身邊,下巴枕著膝蓋,笑嘻嘻:「怎麼樣,雖然沒有人給你過生辰禮,但是我們把時雨帶來送你了,你是不是很高興?」
戚映竹漲紅臉。
她飛快看一眼時雨,時雨抬目望來。他睫毛眨一下,腮幫被食物塞得鼓起。他有些疑惑地看來,戚映竹別過臉。
戚映竹低聲:「別胡說了。」
秦隨隨挑眉:「我有胡說麼?你敢說你不高興麼?今天呀,我就把時雨送給你玩,當做給你慶生的禮物。戚詩瑛有一堆人陪著,是很好;但是你有時雨啊——我還是有這個權利的!」
時雨終於嚥下了嘴裡的東西,插嘴道:「你為什麼不把我永遠送給央央呢?」
秦隨隨瞪眼:「……!」
時雨再問戚映竹:「今天是你生辰麼?你很在意麼,覺得今天很重要麼?你是每年都要過生辰宴麼?但是今年過的不好,你不開心?」
戚映竹:「我沒有不開心……」
秦隨隨:「阿竹當然和我們不一樣了。人家曾經是貴族女郎,對每年的生辰自然在乎得不得了,時雨你不懂的……」
戚映竹:「我沒有那般在意,時雨,你不必放在心上……」
時雨盯著她半天,戚映竹不知道他如何想的,但他轉了臉:「哦。」
秦隨隨還要再開口,她被步清源摟住肩道:「好了小隨,我有些事跟你說,你不要耽誤別人了。」
秦隨隨被步清源帶走,戚映竹哎幾聲,那兩人跳下欄杆,她也喚不回人。戚映竹呆呆地坐在席間半晌,這處偏僻的角落裡,只有她一人。她心跳咚咚,不好意思與一旁的時雨說話。
似乎這樣便代表著什麼一樣。
戚映竹悶了片刻,忽然,一道手臂伸來攬住她的腰,少年溫熱的吻從後落在她頸上。戚映竹一僵,酒氣從後傳來,細密的吮如雨點一般,染紅她半片脖頸。
戚映竹低頭,訥訥道:「時雨,你在做什麼?」
她恍惚之時,少年的手按入了她腰間摩挲,揉進了裡面。他與往日不太一樣……戚映竹一個激靈,一把抓住他胡作非為的手:「不行!」
時雨在她耳上一咬,他側過臉來,眼睛盯著她的唇。
戚映竹額上開始出汗,疑心他要在這裡……她艱難地維持理智:「不行,不能在這裡。」
時雨淡淡的:「好。」
他收緊攬她腰肢的手,抱緊她,直接從欄杆跳躍出去,縱步跳上屋簷。戚映竹倉促地抬頭,看到他淡漠無情的眼神,她模糊地覺得他和平時看起來不一樣時,她身子已經被輕飄飄帶起,眨眼間就出了侯府。
他們在屋簷和樹枝間飛躍。
戚映竹頭開始暈:「時雨、時雨……慢點。你要帶我去哪裡?」
時雨淡聲:「忍著。」
他再道:「我要把你藏起來。」
秦隨隨和步清源幾步回到席間,看看栽倒的酒樽和亂七八糟的桌案,以及空了的坐席。
秦隨隨哀嚎:「糟,時雨喝酒了。」
步清源嗅一下杯子,無奈道:「……他誤把酒當水了。」
二人對視一眼:「他要帶戚女郎去哪裡?不能讓他胡來——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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