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是回到了國子監,可做的事還是有所不同的。她沒有再教琴,改教了四書,每日從早到晚都有課。
綺水樓的茶宴也再一次擺開,每月為貧寒計程車子監生分發賞銀,亦為那些清寒之士搭建了入仕拜師的橋樑。
又過了一年,在明宣十年冬,司禮監掌印九千歲慕良在去城外辦事時被人刺殺身亡,屍首沉入江河,打撈無果。帝大慟。
……
明宣十一年春
結束了數月的寒冷,銀裝素裹的大地終於染綠。春暖花開之際,蘭沁禾正好教完今日最後一個堂的課程。
她收拾好用具回到公署,照例坐了一會兒,每日申時下學之後,還會有許多上進的學生留下來問她問題,今日也不例外。
等解決完所有學生的疑問之後,已是酉時二刻,蘭沁禾又坐了一會兒,確定無人再來後她才換下官服起身回家。
回去的路上她路過了一家點心鋪,念著家裡的丫頭愛吃甜食,於是她抬腳邁入其中。
這似乎是家新店,裝潢嶄新幹淨。
蘭沁禾撣了撣身上的浮塵,對著老闆道,「麻煩幫我包二十錢的栗糕。」
老闆是個三十歲的婦人,她見面前的女子雖然著一身粗布衣裳,頭髮也只用木簪固定,可週身氣度明朗似月,眉眼溫和含笑,一看就讓如沐春風。
「呦,姑娘是哪個學院的先生吧?」她一邊嘮一邊剷起栗糕。
蘭沁禾微訝抬眉,「您是怎麼看出來的?」
「嗐,這有啥看不出來的,像您這樣白白淨淨又沒穿絲綢的,肯定就是讀書人了。」老闆娘將栗糕用紙包好,拎著上面的麻線遞給她,「您拿好。」
「多謝。」蘭沁禾交了錢,衝她一笑,「是,我就在旁邊的書院教書。」
「您教什麼呀?」
「詩詞子集音律禮儀,什麼都教。」蘭沁禾衝她笑著點頭,「您忙。」
「好嘞,先生下次再來啊。」老闆娘擺手,心裡疑惑。
這旁邊的書院都是大院,先生們負責的課程都十分細緻,只有那些經費不夠、請不起先生的小書院才會需要這樣什麼都教的先生。
她納悶地撓頭,這人到底是幹嘛的。
蘭沁禾拎著栗糕進了郡主府,剛剛走進門就聽到了蓮兒驚慌的聲音——
「小主子!小主子別跑了,仔細摔了!」
緊接著面前跌跌撞撞地衝出了一隻小小的身影,那是個女童約莫三歲不到,彎著眼睛張開手臂朝蘭沁禾跑來,「娘——娘!」
她奶聲奶氣地喊著,蘭沁禾屈膝彎腰,將她一把抱了起來。
「看看娘給你帶什麼了?」她彎著唇將手裡的紙包提到女孩面前,被小姑娘扯住抱進了懷裡,歡喜地大喊,「是糖糖!」
「對,是糖糖。」蘭沁禾一邊說一邊抱著她往裡走,「咱們去洗洗手,然後吃糖糖好不好?」
「好——」
蓮兒終於跑了過來,她聽見了這話疾呼,「主子您又買這些亂七八糟的,小主子現在不能吃那麼多糖。」
蘭沁禾還沒說話,蘭嫿就指向了蓮兒,惡人先告狀,「壞!」
「不能這麼沒規矩。」蘭沁禾按下了她指著蓮兒的手,溫和地訓導,「蓮姨是長輩,她每天帶你多辛苦呀,不能這樣對蓮姨知道嗎?」
蘭嫿扁了扁嘴,有點委屈。
蘭沁禾接著道,「以後每天睡覺前都要對蓮姨說一句謝謝。」她點了點蘭嫿手中的紙包,「糖糖給蓮姨吃一點好不好?」
蘭嫿看了看蓮兒,又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紙包,片刻兩隻小短手一伸,把紙包遞了出去。
蓮兒笑道,「還是主子有辦法。」
蘭沁禾將人遞給她抱,問道,「姑爺呢。」
「姑爺在後院呢,」蓮兒把蘭嫿抱過來,「小主子就是從姑爺那兒跑過來的。姑爺教她手談,她把棋盒裡的子撒了,半刻鐘都坐不住。」
蘭沁禾聞言失笑,「字都不認呢,還教手談。」
「您別這麼說,」卻不想蓮兒睜大了眼睛反駁,「小主子雖然淘氣了點,但人是真的聰明。上次姑爺自奕完把棋子收了,可晚上過去一看,那局棋依舊一子不差地擺在上面,您猜怎麼著?」
「怎麼著?」
「全都是小主子給覆盤的,她就看了沒幾眼就全都記住了!」蓮兒篤定道,「咱小主子一定是個天才。」
蘭沁禾一怔,天才這兩個字聽起來熟悉而陌生。
她看向了蓮兒懷中的小姑娘,雖然還沒長開,可眉眼都有那個人的影子。
是了,她是那個人的女兒,繼承了母親的血脈,又怎麼可能蠢笨。
舊事重提,蘭沁禾一陣恍惚,她走向了後院,對著蓮兒囑咐,「我先去看看姑爺,你帶著丫頭去洗手吃東西吧。」
「噯。」
蘭沁禾進入後院,果然看見慕良正一人坐在石凳上下棋。
望著他削瘦卻挺直的背影,蘭沁禾不自覺露出笑容來。
罷了,斯人已去,她要做的是好好撫養活下來的孩子,以及顧好還在的人。
女子抬步靠近,她從後覆上了慕良的肩胛。慕良突然被觸碰,下意識一驚,待回頭看見來人是蘭沁禾後又低垂了眉眼。
「娘娘,您回來了。」
蘭沁禾傾身,她將唇落在了男子的鬢角,恬然微笑,「嗯,我回來了。」
*
蘭沁禾,北京人士,浩德十四年至鴻裕四年,享年六十二歲,浩德三十三年間進士,五十一歲時官至內閣首輔兼兵部尚書,曾任太子少傅,一生主張收繳皇稅,未果。
其女蘭嫿後拜內閣首輔兼戶部尚書,繼母親遺願,於鴻裕二十年時改革皇稅,從此開闢了西朝收繳皇稅的先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