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娘娘,我們這樣的人一輩子也出不了宮,沒法老老實實地攢點錢、做個輕鬆的營生過完一生。在宮裡,不是被踩就是踩別人,所期盼的,說到底就是想活得像個人。」

但他這輩子到死也做不了人,只是個半身的奴才罷了。所謂權宦,能有幾個可以善終,就算是小心了一輩子上任掌印林公公,最後也是死在了自己的乾兒子手上。

他抬眸,明明要比蘭沁禾高出半個頭,卻像是在仰視她似的,那抬眸打量她的神情卑微到了塵埃裡。

「說出來不怕娘娘笑話,在臣的眼裡,娘娘是天人,臣就想著哪日能跟天人靠得近一些,自己也就像個人了。」他說完靦腆又自嘲地笑了笑,「結果反而愈加的自慚形穢。」

蘭沁禾一怔,她顧不得還是在家中,一把拉住了慕良的手,「你這樣說,叫我怎麼擔得起。」

慕良搖搖頭,後退了一步,把手從蘭沁禾手裡抽出,人多口雜,娘娘得避嫌。

「不論娘娘信不信,臣永遠都不會改變心意,臣不是個好奴才,侍奉著二主,可臣的心裡,一直只有您一個主上。」

這是放肆的話,也是慕良難得鎮靜的情話。蘭沁禾並不歡喜,反倒愈加心酸。

慕良不等她說話,率先躬身拜別,「萬閣老那裡還需要您看著,臣就不多打擾,先回宮了。」

蘭沁禾張了張嘴,她想說點什麼,可最終也只是說了一句,「你去吧。」

打從第一面開始,她對慕良就抑制不住的心存憐惜,這種感覺在日後的相處之中愈發濃烈。

怎麼會有這樣的司禮監掌印,怎麼會有這樣讓人心疼的九千歲。

她望著慕良離去的背影,站在原地看了好一會兒,才返身回了母親身邊。

她是個不孝子,也是窩囊的妻子。既不能讓父母安心、抱到孫兒,也不能讓丈夫平安喜樂。

蘭沁禾閉了閉眼,悵然無比。

……

兩日後蘭沁禾回到了公署,接下來的日子由家中的幾個孩子輪流照料萬清——除了蘭沁禾。她以國事繁忙為由搬出了蘭府,又回到了郡主府,甚至連散值之後也從不去蘭家。

這樣的舉動讓人納悶,有些殷黨的御史已經寫好了奏章,隨時準備彈劾蘭沁禾不孝之罪。

等蘭沁禾回到公署以後,發現內閣還在議誰去打韃靼的問題。她心中疑惑,自己不在,母親病了,殷姮怎麼會把這件事拖到現在?

事實上殷姮也是無比鬱悶,萬清一倒她就報上了古朔的名字,擬了票擬、遞送通政史司轉交司禮監披紅。結果票擬到了司禮監,又被打回來了。

想也知道是慕良不同意。

他也不說誰去合適,挑了古朔的一堆毛病,讓內閣再選別的人過來。內閣再選出別的人選,他又一一打回來,反正沒有一個能通過。

殷姮當然明白慕良心中早有人選,那就是蘭沁禾舉薦的納蘭珏。

雖然萬清暫時走了,可萬黨一派還有司禮監的老祖宗做鎮山利劍,實在讓人又氣又憋屈。

蘭沁禾剛一回來,瞭解了其中內情後,明白是慕良在幫她拖著。於是立即自己上了一道疏舉薦納蘭珏,果然交由司禮監後,司禮監立刻批准。

接到任命的聖旨之後,殷姮意味深長地看向了蘭沁禾。

該提醒的她都提醒了,古朔要是敗了朝廷還要用她來籌集軍餉,可納蘭珏若是敗了,蘭沁禾首當其衝,但願這個納蘭珏能不辜負沁禾的苦心罷。

她把聖旨遞給蘭沁禾,鳳眸微彎,「納蘭珏既然是蘭大人舉薦的,聖旨就由蘭大人安排送往江蘇吧。糧草先行,我昨日就讓他們押送過去了,你告訴納蘭將軍,只要能打贏這一仗,需要什麼儘管開口。」

這件事她不再沾手,對方是沁禾,背後的那些小動作她就不做了。與韃靼對戰或贏或敗,全看天命吧。

蘭沁禾接過聖旨,抬眸對上了殷姮的眼,她輕輕頷首,「好,下官就代她謝過閣老了。」

明宣九年九月二十一,接到詔命的納蘭珏被封為安遠將軍,領兵北上抗擊韃靼。

她先從江蘇趕赴北京,接過了皇帝親自遞給她的帥印。

午門之下,女子單膝而跪,她身披黃金甲,面若冰霜,自眉梢到鼻尖有一道猙獰的長疤。背後是十數萬的大軍,廣場上飄著各色的將軍旗。

這不是一個人的獨角戲,這場北上的戰役集結了西朝如今所有傑出的年輕將領。

內閣輔臣和司禮監的稟筆們站在高臺上,底下各色的將軍旗便是這兩大權力機關裡的縮影,每一個將軍背後都牽著千絲萬縷的政黨干係。

高巍浩然的紫禁城被城門一分為二,上是文臣,下是武將,看似毫無聯絡,實則密不可分。

蘭沁禾搭上了硃色的欄杆,她看著早已不再是少女的納蘭珏翻身上馬,抽劍高喝,一路北行。

三年的時間,納蘭珏隨著父親歷經沙場,學會了刀槍劍戟、摸透了戰船火炮。

秋日的陽光下,下方跨在烈馬上的女子已經看不見四年前那個秋天抱著小母馬的影子。

女兒初長,蘭沁禾眼裡流露出了幾分欣慰和凝重。

這一仗,納蘭珏敗,則萬黨敗;納蘭珏勝,則萬黨勝。

爭氣啊,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