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縱使慕良不會彈琴,但是這樣文雅的器物家中還是備下的。蘭沁禾調了調音,琴是好琴,只是放久了,上面的弦有些鬆垮,音色也走了調。

在江蘇的日子裡她幾乎沒有碰過琴樂,會客的時候倒是會有琴女撫琴,但自己到底也是生疏了。

慕良在蘭沁禾的示意下坐在了石凳上,他伸出了雙手搭在琴上,蘭沁禾眼裡一亮,她果然沒有看錯,慕良這雙手放在琴上簡直可以稱絕。

她在國子監教了九年的琴,看過的琴無數,閱過的美人也無數,可從未有哪雙手能在琴絃上綻放出這樣的美感。

慕良渾身都瘦,唯有這雙手骨肉均勻,他不似大多男子那樣骨節分明,相反,他十指勻稱,宛若削蔥,手背上可見隱隱突起的根骨,指尖尖細,上面的指甲修剪得當,儘管沒有血色也十分漂亮。

古樸的琴襯在下方,讓這雙手不再僅限於形態美,更賦予了文雅的韻味。

蘭沁禾從後環住了慕良,將他的手腕往上拉,「手腕提起來,不要把整個手都搭在琴上,只有指尖能接觸琴絃。」

慕良後背一暖,他立馬挺背收腹。女子柔柔的話語就響在耳邊,他緊張地大氣都不敢出。

這就直接導致了慕良手指僵死,完全不能達到蘭沁禾的要求。

她忍不住笑了,不再執著於琴,而是貼緊了慕良的後背,低語,「公公,認真點。」

「是、是。」慕良咬著嘴裡的軟肉,他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然而越努力就越使勁,越使勁就越僵硬,到最後慕良自己都沒臉看了,只想找個洞鑽進去。

蘭沁禾將一切收入眼中,她從後執著慕良的手,側臉貼著他的耳,輕聲道,「剛一見面,我不想嚇著你。」所以出來找些矜持的玩意兒,可慕良卻露出了現在這副樣子。

慕良紅著臉搖頭,喉嚨動了動,出口的話打著顫,「是臣蠢笨。」連娘娘手把手教他都不會。

蘭沁禾看他可憐成那樣,也就不逼他了。

她倒了盅暖茶遞給慕良,讓他捧著暖手放鬆,自己也鬆開他,走到旁邊落座。

「那你聽著,我來為公公撫琴。」蘭沁禾想到了別的有趣的法子,自己伸手搭上了琴絃。

她確實是在國子監當了快十年的教琴師傅,當蘭沁禾坐下後,周遭的氣場都有了些變化。旖旎瞬間散去,亭中揚起了悠悠沉沉的古音。伴著水聲、伴著蟲鳴蛙叫、伴著風過樹梢,更伴著極致的相思愛戀。

慕良不會彈不代表他不會聽,他捧著茶,從一開始的震撼驚豔到羞澀再到落寞。

夜色孤涼,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伺候娘娘多久。

蘭沁禾注意到他眉間的黯淡,疑惑地停了手,「不好聽?」她生疏至此了?

「怎麼會,娘娘彈的自然是天籟。」慕良答完後,斂眸囁語,「臣只是在想,日後有哪位郎君能有幸伴在娘娘身邊聽琴。」

他終於還是忍不住提了。

蘭沁禾收了手,她轉過身正對著慕良,「我說了,除了你不會有別人。」

「可是韃靼……」

「軍國大事,何以至於要靠男女之情來平定。」蘭沁禾握住了慕良的手,那裡剛剛捧過熱茶,內裡溫暖熾熱。她開口,用鄭重的語氣跟慕良保證,「如果在抵禦外敵上要靠賣身才能求得安穩,那我這個兵部的堂官,未免太過無能。」

「慕良。」她傾身向前,「有些事情我以為不必掛在嘴上,日久自見人心。我明白你受過太多的苦,我也沒想過隻言片語就取得你的信任。」

「臣沒有…」慕良頓時慌了,他以為自己藏得很好,沒有想到娘娘原來一直心知肚明,「臣自然是相信娘娘的。」

他慌亂地想要下跪,女子卻在下一刻起身,將他摟進了懷裡,讓他靠著自己的心口,「我知道的,我知道你過得不容易。說到底是我不好,沒能讓你安心。」

她輕拍著慕良的後背,像是拍孩童入睡,「你給我點時間,我會想辦法周全。」

慕良愣怔著,這話其實和薄情郎哄騙小姑娘時說的話一模一樣,對於慕良這樣的大太監來說,什麼甜言蜜語山盟海誓都是虛的,他該嗤之以鼻的,可他就是忍不住紅了眼眶。

「娘娘……」他的嗓音微啞,淚水也打溼了眼睫。

蘭沁禾心裡嘆了口氣,將人摟得更緊,她看向了遠處,玩笑似地開口,「我想想……對了,你還記得明宣六年,我讓你殺了匪寇用屍體冒充勞役嗎?」

「臣記得。」慕良不知道她怎麼突然提這個。

「就是這個。」蘭沁禾低頭,她笑著對上了慕良的眼睛,「這可是欺君的大罪,可以株連九族的,現在你有我的把柄了。若是哪日我真的對不起你,你大可拿來威脅我,就算我不顧及自己,也得顧忌族人的性命。」

慕良睜大了眼睛,「娘娘,臣如何敢做這樣忘恩負義的事?」

拋卻情愫,蘭沁禾救過他兩次的命,他縱使偶爾對娘娘使一些小手段,可無論如何也不會做這樣卑鄙陰險的事。

「我知道,我知道。」蘭沁禾安撫他,「只是這麼一提,你不要激動。」

她正打算跟慕良好好解釋,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尖叫,「乾爹不好了!褚秀宮走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