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遇到了難事?」他捧了茶奉給蘭沁禾,蘭沁禾接過沒有喝,從衣襟裡取出了一封信遞給他。
慕良拿了信封正準備開啟,就見破碎的火漆上印著一個「殷」字。
「是殷姮給您的?」
蘭沁禾點點頭,「你看看吧。」
拆開信封,裡面統共就一張紙,上面墨跡也不多,所寫的內容卻讓人震驚。
「馬上就要秋闈,國庫裡連八萬兩都撥不出來了。殷姐姐想先挪用一下咱們南京給聖上修園的銀子。」蘭沁禾道,繼而嘆了口氣,「這件事雖然不好開口,但是情況緊急,我又當了九年的國子監司業,犯了大不諱也願意上疏。可難的不是銀子,難的是她打算借這筆銀子做的文章。」
慕良目光移到信上,「殷姮也是膽子大了。」
殷姮打算暗度陳倉,讓守庫銀的小吏偷出五十萬來送去蘇州府——王瑞老家的臨府,他親家南宮氏所在的地方。再使人告密樓月吟,說蘭沁禾因為衙門開銷不支,私挪了修園的錢供給衙門裡。
挪用公款,這是誅族抄家的大罪。
國家正急用錢,若是西寧郡主府和蘭將軍府被抄,能抵得上半年的軍需。殷姮便可以以此為由慫恿王瑞,讓王瑞請聖上徹查蘭沁禾挪用公款一事。
對於王瑞而言,這會是極具誘惑力的肥肉。
一方面能解決財政赤字,在處處針對他的皇上面前挽回一點信任;另一方面這是徹底擊垮萬清的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蘭沁禾出事,萬清是要連坐的。
亂世出英雄,萬清這個時候倒了,他出面維持大局,就能將整個西朝的人心、人力收在手裡。
簡而言之,如果蘭沁禾真的私挪了公款,王瑞十有八九會告到聖上面前。
等聖上下旨搜查,發現銀子被藏在了蘇州南宮家,王瑞就能得一個私吞公款、誣陷忠良的罪名。這個罪名不比之前子虛烏有的金蟒銜玉罪,是真的能扳倒王瑞的實罪。
王瑞的家底本就豐厚,他自己又貪墨橫行數十年,等他的家被抄歸國庫,前方打仗還是各種開支就都能流動起來。
慕良思量了一下,他明白蘭沁禾的顧慮,「殷姮的提議不失為良策。只是現在內憂外患,不說不該興大獄,就說半個西朝都是王黨的官員,還得靠著王瑞撐著。」
蘭沁禾撐著額頭,「我所為難的,就是這一點。但是母親到現在也沒有給我來信,我猜測她是預設了殷姐姐的方案。」
萬清更急著籌錢辦事,同時也許也嗅到了王瑞和殷姮之間的端倪,想從王瑞手中保下殷姮。
「更何況……」她又是一聲長嘆,「年初雞瘟橫行,若是沒有殷姐姐的方子,江蘇不知會損失多少財命,就連我也是她趕過來救活的。她千里迢迢風雨兼程地趕來救我,這是救命之恩啊。」
蘭沁禾從慕良手裡把那封信拿過來,看到最後一句——「王瑞近來對我多生嫌隙,妹再有躊躇,來日恐於墳塋相見。」
「殷姐姐說出這樣的話,叫我怎麼好拒絕。」
她在對自己求救啊。
慕良聽到這裡,便明白蘭沁禾的意思了。她面上為難,可心中的天平早已偏向了殷姮。
殷姮這份信寫得很妙,前半部分大公無私,斥責王瑞貪墨橫行,哭訴國庫艱難,萬事難行;後半部分以情動人,每一句話都像是軟刀子似的插在娘娘心上。
二十多年的患難之交,娘娘是不會見死不救的。
據東廠的密報,三月初五皇城外起反民,大呼「天降祥瑞」這件事,殷姮在二月底就得知了訊息,但她沒有及時地告訴王瑞,反而壓了下去,導致王瑞被革職。
這件事被王瑞知道了,他當初怎麼捧殷姮的,現在就能怎麼把她踩下去。按照他容不得沙子的性格,等國難結束,他會把殷姮收拾得死無葬身之地。
殷姮可能也感覺到了,所以開始獨立門戶,例如請求皇上派蘭沁禾出任巡撫時,她的話說得極為富有技巧,立即在皇上面前站穩了腳跟,得到了「國士」的評價。
「娘娘,當務之急還是前方的戰事,莫說什麼王黨,就算是萬歲爺和太后也得為戰事退步。」慕良明白了蘭沁禾偏袒殷姮,便順著她說話,「至於官場穩定……王黨大多官員和王瑞並無交際,只是被迫走他的門路。娘娘,先治外患,而後定內啊。」
蘭沁禾深深地望向他,「你真這麼覺得?」
「粗見淺識。」慕良低頭。
蘭沁禾軟了筋骨,靠在了椅背上,放空眼神望著天壁,思忖良久。
半晌,她嘆息著呢喃,「良言啊……」
慕良一愣,接著耳尖泛紅,「娘娘面前,班門弄斧而已。」
他細細嚼著那兩個字,未曾想到自己一個太監能在娘娘心中獲得如此高的評價,頓時離別的愁緒都淡了許多,徒留下被娘娘依賴的歡喜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