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一下的視線對視了片刻,很快蘭沁酥收斂了目光,踏著石階下去,從萬清身旁擦肩而過,渾然如不相識一般。
「沁酥……」萬清開口喊了一聲,句末又悻悻收聲,似乎有些侷促。
蘭沁酥停下了腳步,扭頭看她,笑道,「萬閣老叫我?」
「你……」她張了張口,欲言又止,想要勸說卻又礙於場面,最後半斂了眼瞼,「無事。」
「聖上這會兒心情不錯,萬閣老要是有什麼棘手的事兒,可以現在去說。」蘭沁酥整了整官袍上肩處的褶皺,接著轉身朝著遠處走去,「下官就先失陪了。」
她微抬著下巴,娉娉婷婷地踩在白玉道上,只是一個背影就散發著強勢尊貴的意味。
吏部尚書看向了萬清,萬清歉意地笑了笑,「耽擱了,我們進去吧。」
自從蘭沁禾離開北京到常州任職,她同小女兒吵了無數次架。倒王的緊要關頭,蘭沁酥提出了許多方案全部被萬清否決,甚至還有幾次被她趕去了祠堂罰跪省過。
「萬閣老,您看清楚了,我身上的這件孔雀袍是皇上賜的,要打要罰也該由皇上處置,斷沒有內閣閣員直接發落朝廷官員的道理。」
可萬清面前的這個不是十年前的蘭沁酥,她連夜出府去了外面的房子,已經有半個月沒有回家了。
「女孩兒大了,多少都會有脾氣的。」吏部尚書打著圓場,「這個年紀的小姑娘正銳利著呢,等她有了孩子,自然就明白做母親的苦了。」
萬清苦笑了下,「但願吧。」
兩人進了乾清宮,將名冊遞交了皇帝過目。
小皇帝沒有開啟,直接道,「關於江蘇布政使兼巡撫的人選,朕已經有了。就派蘭沁酥去吧。」
兩人錯愕,接著又聽皇帝說,「對了,常州知府政績不錯,趁這個功夫給她提一提位置,讓她進省裡擔任布政使右參議,你們擬了票就送去司禮監批紅吧。」
「聖上!萬萬不可啊!」萬清伏地高呼,「蘭沁酥頑劣,江蘇重地,怎麼能派她前去!」
「那你說,應該派誰去。」皇帝皺眉,呵斥道,「好沒有道理,朕給你們蘭家這等賞賜你卻這般不情願。姐姐去得江蘇,妹妹卻去不得?都是你的孩子,身為母親怎麼能如此偏心?」
「蘭沁酥膽識學識皆不如她姐姐,去了江蘇,是國之大難。」萬清顧不得天子不悅,疾聲道,「求聖上收回成命。」
「一派胡言!」小皇帝惱了,從座位上直接站了起來,「蘭沁酥去江蘇就是國之大難了,那她在朕身邊待了那麼多年西朝豈不是早該亡了?」
萬清一顫,「臣不敢。」
「為人母卻把自己的孩子看得如此不堪,我看蘭沁酥有你這樣的母親才是大難!」皇帝喝道,「朕意已決,萬閣老是準備抗旨嗎?」
萬清跪在地上,她沉痛地閉上了雙眼,叩首,「臣不敢。」
……
聖旨傳到江蘇的時候,蘭沁禾剛處理完凌翕的喪事,還停留在南直隸。
她和慕良待了幾天,這會兒正在他的屋子裡談天。
「王瑞果然趁你不在的時候回了內閣,如今江蘇群龍無首,他勢必是要爭的。」蘭沁禾憂心忡忡,「若是新的布政使也是他的門人,可如何是好。」
慕良捧了茶給蘭沁禾,「臣前昨晚接到了密報,似乎說新布政使的人選已經定下來了。」
「是誰?」
他沉默了片刻,接著才道,「蘭沁酥。」
「胡鬧!」蘭沁禾皺眉,「我同她是嫡親的姐妹,我在江蘇,她也來江蘇,這像什麼話!」
「萬歲爺發了話,您是皇族的郡主,吃住也不在蘭府,同蘭家無關,和蘭沁酥也用不著迴避。」
蘭沁禾馬上就明白酥酥是怎麼來的江蘇,她頭疼地扶額,單手撐在了桌上。
「她越大越不聽勸了,眼下江蘇局勢撲朔迷離,她哪裡擔得起這個擔子。怎麼就來了呢,怎麼能讓她來呢!」
她閉著眼心亂如麻,「都說九千歲治下有方,短短兩年時間就把東廠鎮撫司管得服帖,若酥酥是您的妹妹,您該如何?」
慕良沉吟道,「娘娘,治下和治家是不同的。慕良沒有家人,不懂其中的奧妙。」
若蘭沁酥是他的下屬,他可以留著以利驅之,以刑鎮之。她是個好懂的人,典型的不擇手段見縫就鑽。蘭沁酥和萬清最大的不同,就是她見不得母親死守什麼虛禮道義,她只用最有效的方法做最利己的事。這一點倒是和慕良如出一轍。
蘭沁禾眨了眨眼,「對了,你還從未同我說過你家裡的事,你是怎麼進宮的?」
「……臣不記得了,打有記憶起就待在了宮裡。」這是慕良第二次對蘭沁禾撒謊,同第一次僅隔半個月而已。
是了,他終究做不了君子,心裡再怎麼尊敬娘娘,依舊忍不住露出惡奴的嘴臉。
「真可惜。」蘭沁禾笑道,「若是我能早點碰上公公,您這會兒就該在郡主府裡了。」
「您怎麼不早點來見我?」她搭上了慕良的手,那隻手在夏天也冰涼似玉,摸起來格外舒服。
慕良紅了臉,低頭不說話了。他默默把手往前移了移,方便娘娘把玩。
他每日都有好好保養,塗著二十兩一盒的護手膏,只希望娘娘能摸得舒心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