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常州知府的名號一時引起了熱議。有了這一件砝碼,官路想不通暢也難。

她到了常州任職四個月,先後治好了一省的雞瘟,接著將兵防全部替換,現在又查了件這麼大的案子,對於普通官員來說,這些功績足以保調入省。

但這會兒比起常州知府的政績,他們更在乎的是這一系列事情背後牽動的根本——王萬兩黨之爭。

京師·內閣公署

殷姮坐在位子上翻看兩日以來各地送的奏疏,當她開啟江蘇的急遞後,她愣了愣,接著起身,猶豫地走到了萬清位子前。

「萬閣老。」她輕輕喚了一聲。

萬清手裡的筆停了一下,抬頭看她,「是出了什麼大事嗎?先拿給王閣老看吧。」

殷姮勉強笑了笑,她沒有說話,默默地將手中的奏報遞給了萬清。

萬清接過一看,上面的內容十分簡潔明瞭——

江蘇巡撫兼布政使凌翕於六月初二暴斃,請內閣擬定新任官員。

她愣了一下,隨後面色如常地將奏疏還給了殷姮,輕聲道,「好,請王閣老過目吧。」

殷姮看著面前的老人,訝異她的平靜。

凌翕和萬清是三十年的患難至交,她怎麼會對凌翕的去世這般淡然?

「那……下官去了。」她遲疑地走了兩步,回頭看見了萬清接著提筆寫字,面上沒有分毫的動容,還不如聽到一個陌生的同僚去世來得感傷。

王瑞接過了奏疏,看完後第一反應也是去看萬清,見她戴著靉靆不動如山,遂疑惑地同殷姮對視一眼。

「萬閣老……」他小聲開口,小心地打量萬清的神色,「要不然今天您回去歇一晚吧?」

萬清擱了筆,坐在椅子上轉身看向王瑞,笑道,「閣老都還沒走,我有什麼可歇的。」她下巴指了指王瑞手裡的奏疏,「江蘇有倭寇出現,布政使的缺不能耽擱,咱們快些議個人選吧。」

王瑞啊了一聲,遲緩地將奏疏鋪在了桌上,「萬閣老說的是,那準備一下,我們先擬出幾個候選,明日再由聖上定奪。」

這話一齣,公署裡的群輔們紛紛起身,低頭拱手道,「是。」

江蘇位置特殊,是從前的皇都,又是賦稅種地和沿海的岸口,這是個不亞於京師的重要樞紐,要在這裡擔任布政使的人必須是國士樣的人物。

王瑞前兩日就接到了老家的信函,哭訴常州知府對他們百般刁難。

蘭沁禾以雷霆之勢處理了李家,王家她暫時還沒動,但也只不過是在靜候時機罷了。蘭沁禾在常州一天,王瑞就不得安寧一日。

現在常州文有蘭沁禾,武有納蘭珏,被萬清咬得死死的,如果江蘇布政使再是萬清的人,那就真是一場災難。

因此這個江蘇巡撫兼布政使,王瑞是一定要爭的。

而對於萬清來說,損失了凌翕已經是少了她半隻臂膀,若是再讓王瑞搶佔了江蘇,她就再無後背支撐了。

「萬閣老,萬閣老?」禮部尚書輕輕碰了碰萬清,「閣老在等您回話呢。」

萬清一怔,接著回神對著王瑞歉意地笑了笑,「方才有些困頓,閣老問我什麼?」

「閣老問您,您打算舉薦何人去江蘇。」吏部尚書提醒道。

王瑞將萬清的模樣看在眼裡,他心裡嘆了口氣。

人老了,經不起這樣的離別,剛強如萬清,終還是邁不過七情六慾的。

這會兒的萬清心中並無傷痛,她面色如常,議論著如何處理凌翕的後事,彷彿那同她無關一般。

生死之慟從來不是疾風驟雨,它是在往後的日子裡看見故人留下的蹤跡後,才一點一滴地漫過口鼻。那樣的痛如跗骨之蛆,甩也甩不走,一日日地發酵膨脹。

萬清茫然著,她知道凌翕去了,可沒有一點實感,彷彿一切都還是兩人並肩前往殿試那日一般。

「老妹妹,我先走了。」恍惚之間她似乎聽到了有誰在說話。

萬清猛地扭頭,她站在內閣中堂,門外的漢白玉石階直通正門,朱牆黃瓦,浩然巍巍。

皇宮的正門天下只有三位人能走,一是皇帝,二是皇后,三是被皇帝召見後出城的新科三甲。

三十多年前,她就是在這條路上和凌翕一道出了正門。他們是天下士子的表率,擔負著浩蕩的皇恩,承載著治理天下的重任,依次從那道輝宏的朱門走向天下。

「萬骨難成一將榮。我走了,浩德十一年間的進士只留你一個人在朝中了。政務放一放,多多保重自身罷。」

那聲音迴盪在大氣輝煌的公署之中。穿著鶴袍的老人瞳孔微縮,惶然四顧,卻怎麼也找不到說話的人。

從此往後,陰陽分隔,約期不定。

那條白玉路、那道琉璃門只見昌榮,不見別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