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凌翕點了點頭。

蘭沁禾頓時面露赧色,羞愧異常。她竟然連這點功夫都忘了做,還冒冒失失地衝到了撫臺面前。

這樣一來,常州確實沒什麼特殊的,沿海的那四處才是真的為難,外有倭寇內有瘟情。

「是學生輕率莽撞。」她低了頭,「日後再也不會了。」

凌翕點點頭,「我也沒什麼好囑咐你的,有些事你總得慢慢經歷,第一次,都是這樣的。從前你總覺得抑鬱不得志,巴望著能入仕為官,可你不知道,西寧娘娘的日子是多少人夢都夢不到的。」她失笑著嘆氣,「這下好了,出也出不去了,且熬個三五年,看是能調進省裡還是能回北直隸。不過依我看來,不管哪邊都比不上你曾經的日子啊。」

「老師說的是,可我並不覺得後悔。」

蘭沁禾抬眸,目光炯炯明亮而熱烈,「正是因為時局艱難,才必須有人站出來。我不是楚狂接輿,我五歲入學十五入國子監學得都是王陽明的致良知。

君子之士,行其義也,哪有貪享樂而廢道義的說法?這個官我能當一天,就為民謀一日,能當一年就謀一年,哪日大廈傾頹,也算死而無憾。」

凌翕目光微閃,面前的女子熟悉而陌生,她有著西寧娘娘的容貌和少年蘭沁禾的魂魄。

這樣的蘭沁禾,已經至少十年沒有出現過了。

可她心裡忍不住擔憂,官場永遠是和光同塵的地方,太純粹的性子是無法待下去的。譬如萬清,三十年了,她也有許多不得已求全的地方。

那蘭沁禾呢?她是寧為玉碎還是同她母親一樣無奈折腰?

蘭沁禾身上的書生氣太重了,她一輩子都在學堂裡,從前是學生,後來是博士,只和書卷書生打交道,哪怕她模糊的知道官場險惡,可到底沒有親身經歷過。

凌翕覆上了蘭沁禾的手,「這話說得好,日後每行一步都不要忘了。」

「學生明白。」

凌翕笑了笑,她起身打算送蘭沁禾出去,卻在剛一起身時,忽地眼前一黑跌倒在了地上。

蘭沁禾一怔,接著急忙將人扶起來,「老師?老師?」

她扭頭四顧,沒有找到可以求救的人,於是高聲朝外喊道,「來人!快請大夫!」

門口的小廝跑了進來,一看這情況吃了一驚,接著同蘭沁禾一起將人扶去了床上,請了大夫過來診脈。

蘭沁禾心裡起疑,拉著小廝站到了外間,「凌撫臺病了多久了?」

怎麼大夫來的這樣快,像是一直候在邊上似的。

「病了兩年多了。」小廝如實答道,「說是心力交瘁,要好好休養,可大人愣是不聽,依舊是每日每夜地熬。」

他嘆了口氣,「過了年她發病的次數愈加多了,不知道還能熬多久。」

這些話如當頭棒喝,凌翕每年都同蘭家有書信往來,他們從不知她竟然犯了這樣的病。

難怪、難怪她來了江蘇後幾次見到凌翕,她都化著從前不用的妝容,是為了遮掩病氣罷了。

花甲的年紀,就是死也是喜喪了。

蘭沁禾在凌翕的床頭守了一夜,她卸掉了妝容,現在才得以窺探,老人的眼角眉間遍佈皺紋,滿頭銀絲,唇色也泛著灰白,氣血極虧。

可她印象中的凌翕還是二十年那個身姿綽約、談笑風生的美人,還是那個單手就能將她抱起來的凌姨。

被打成了萬黨一派的凌翕,孤身在王瑞的江蘇,實在是太難了。

全國兩京一十三省,哪裡出了天災**都要從江浙調糧,哪裡出了亂子都要江浙一帶加重賦稅。

身在南直隸,她實在是太難了。

蘭沁禾轉過身去拭淚,第二日天亮凌翕才緩緩睜眼。

她看見床頭的蘭沁禾後恍惚了一下,似是不解又似是疑惑,半晌才反應過來,衝她笑了笑,「這幾日有點乏,讓你擔心了,現在睡了一覺元氣大好了,你也快回常州處理事務吧。」

她的語氣外強中乾,努力維持著精神,內裡中氣依舊難掩不足。

蘭沁禾剛準備好的笑臉又因為這句話朦朧了淚眼,她努力控制著不要落淚,笑著起身,「老師既然好了,那我就先回去了,您多休養兩日,萬事還是身體重要啊。」

「勞你擔心了,我知道的。」凌翕衝她點頭,「還有些困,我再眯一會兒,就不送你了。」

「噯,學生告退。」

蘭沁禾退了出去,走出門之後,終於忍不住落下淚來。

她看得出來,她的凌姨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