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沒有你的事。」老太太把她擋開,「就是要趁著過年,就是要趁著他們在!」

蘭老太太高坐在上面,她年近耄耋,可渾身的威儀不少,沒有人敢駁她一句話。

「當年老太爺還在的時候,每年除夕就趕著你們太爺和一幫子孫跪在雪地裡,把各人的志氣寫下來按上手印埋進地中,等來年過年時再挖出來。誰要是沒有做到,就當著全家的面打上十棍,這才有了我現在的蘭家。」

她掃了一圈下面,「現在你們老太爺、太爺和爺都走了,這個家交到了我手裡,我念著孫兒們自有福氣,也各自有你們的父母管著,便不再多問你們的事。」

老太太忽地一拍扶手,眼眸炯炯,「到頭來是我錯了!是我放縱了你們!一個個都成了什麼樣子?我大不了撕了這張老臉去亂葬崗,左右我也不姓蘭,不入蘭家冢、不見列祖列宗罷了!可你們誰頭上都掛著個蘭字,就是挫骨揚灰撒進江裡到頭來也是要下去見人的!」

老祖宗發了火,全家立馬跪下。

蘭國騎跪在第一個,花甲的老將軍戎馬一生,紅著眼睛請罪,「母親息怒,都是孩兒不孝,是孩兒教子無方,您萬不可如此動怒啊。」

他說完就趴在地上磕頭,卯足了勁不怕疼似的磕出了聲響,很快額上的血肉就模糊了。

「你確是頭一個罪人,但我今天先不治你,起開。」老太太眯著眼睛掃向了更遠的地方——蘭沁禾跪著的地方。

「我除夕整理舊物,翻到了些舊物。」她稍稍平復語氣,一邊開口,一邊有婆子抱著箱子上來。

蘭沁禾稍一抬眸,呼吸一滯,那赫然是她幼時存放功課的書箱,裡面全是她入國子監前寫的文章。

她明白祖母這一回是發狠要治自己了。

果然,那上面傳來了不疾不徐的念響。

「為君之道,必須先存百姓。若損百姓以奉其身,猶割股以啖腹,腹飽而身斃。朕每思傷其身者不在外物,皆由嗜慾以成其禍。若耽嗜滋味,玩悅聲色,所欲既多,所損亦大,既妨政事,又擾生民。且復出一非理之言,萬姓為之解體,怨一既作,離叛亦興。朕每思此,不敢縱逸。」

老太太抽著裡面的一張紙唸了出來,繼而問,「蘭沁禾,你是國子監的博士又是司業,念過的書多,你告訴我,這是誰說的話?」

那是蘭沁禾親手抄背的句子,她自然知道,「回祖母,是唐太宗說過的話。」

「唐太宗是何人?」

「回祖母,是唐時的第二任帝王。」

「這就有意思了。」老太太的聲音沉了下來,「九五至尊尚且還念著不敢縱逸,你一個小小的外封郡主,每年拿著你母親十倍、百倍的俸祿,都去做什麼去了?」

蘭沁禾垂眸無言。

萬清膝行上前,磕了一頭,「母親,這孩子都是兒媳管教不力,兒媳這就帶她回去,將她關進祠堂裡好生反省。」

「你是宰輔,天下萬民都要你操心,這點小事不用你費力。」蘭老太太是很不喜歡萬清的。明明是嫁進來的兒媳婦,可她盡顧著自己的聲名利祿,膝下的孩子一蓋不管,蘭家的子孫不出息,一半都是萬清的緣故。

這話聽著諷刺,萬清連忙道,「母親這話折煞兒媳了,兒媳知錯,日後一定悉心管教他們,絕不會再讓您失望。」

「我知道你在我這裡說好話,轉頭就又心疼孩子放任他們去了。」老太太冷哼一聲,「這麼多年你倒是好做人,上不得罪我這個老太婆,下賣給西寧郡主和光祿寺卿面子,你既然不管,就別礙著我來管。還是說那位西寧郡主如今只管宮裡的叫皇奶奶,瞧不上我這個蘭奶奶了?」

這話一齣萬清和蘭沁禾同時磕下,額頭緊緊貼著地板,不敢抬起半寸。

老太太望著下面孫女兒畢恭畢敬的身影,遙遠而生疏。

何曾幾時蘭沁禾還是喜歡往自己身邊來的。

小時候的她會在自己房中找書讀,會墊著腳去摸西洋鍾,被萬清訓斥後還理直氣壯地回答「母親,我在格物致知」,會拒絕僕人給的軟枕,「君子不貪床榻,我只用白玉冷枕」。

她會陪著自己手談,陪著自己天不亮就起來練字,陪著自己跪坐半日品茗修禪。

老人家幽幽地開口,聲音疲憊且滄桑,「七歲的姑娘家尚且還知道勤儉愛民,二十七歲的人了,每日拿著民脂民膏,今日去打牌花去三十吊錢,明日陪佳人遊湖花去幾百兩,後日竟和府裡的戲子糾纏不清。蘭沁禾,你何德何能?」

蘭老太太深深地望著下面跪著的孫女,說不清是痛心疾首還是如何,渾濁的眼裡一片通紅淚光。

「祖母老了,真不想為了這點事情傷了家裡的和睦。」她望著紙上稚嫩字,終究捨不得太過冷峻,語氣逐漸平緩,卻也帶上了哭腔,每一個字都痛心異常。

「你金榜題名,卻不願意步入廟堂,我想著沁禾這孩子從小受的苦太多了、過得太累了,在國子監鬆快兩年也是好的。

「可過了年你就二十八了啊孩子。三十而立,你立了什麼?」

她攥著手裡的紙,下面的蘭沁禾把臉埋在地上,一字不發。

老太太顫巍巍地起身,歪著頭去看蘭沁禾,「你這身上穿的、平日吃用的,一年要花去多少銀子,這些銀子是哪來的?都是百姓們從牙縫裡給你省下來的啊。他們一年到頭都吃不起兩塊肉,大雪的天還要賣了家裡的棉被才能過年,他們把這錢送到了你身邊,你就拿它去賭博、去買戲子?」

老人的雙眉緊緊皺在了一起,紅了眼、啞了聲,「你小時候,不這樣的啊。」

蘭沁禾沒有抬頭,老太太心中滿是失望。

她揮了揮手,吸了一大口涼氣,讓自己的心冷硬起來。

門外有丫鬟抱著一把瑤琴進來,遞到了老太太面前。

「你屋子裡的焦尾我讓人取來了。」老人拭去了淚水,恢復了平靜。

她忽然從椅子下抽出了一把斧頭,蘭國騎猛地一驚,上前去護,「母親!」

「滾開!」蘭老太太一把推開他,高舉利斧發了狠往下劈,哭著厲喝,「我今日就砍了你的驕皮奢骨,把我從前的孫女兒還回來!還回來!」

嗡——

七絃迸斷,梧桐裂爛。

蘭沁禾跪在地上,緩緩閉上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