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袋被拿了回來,慕良的心才安下。
不過這以後他可再沒有機會回味情愛滋味了,年關將近,宮裡宮外二十四衙門都由他操持著,內閣六部兩京十三省漫天的摺子奏疏都經由他手,慕良忙得沒有回過一日千歲府,日日都在司禮監或是皇上身邊打轉。
與此相反,蘭沁禾倒是愈發清閒了。
國子監放了假,她連值也不用上,納蘭珏也沒有回來,過年的時候是戒備最嚴的時候,她每天早上點幾個兵丁,跟著自己去巡邏守門,晚上回來就聽前輩們吹牛打屁,感覺自己學到了很多無用的新知識。
過不了幾日就是宮中的年宴,蘭沁禾把郡主的朝服請出來,照例進宮,陪著那幾位天下的主子喝了酒、守了年。
先緊著皇家,第二日晚上才回自家吃年飯,這是蘭家一直以來的慣例。
當年蘭國騎出徵,姑姑一家微妙的態度使得兩家一直不怎麼親近。萬清每日忙著朝中的大事,鮮少管什麼妯娌關係,只有逢年過節的時候會偶爾聚聚。
蘭沁酥是素來瞧不起姑姑蘭子熙的,一個目不識丁的滑頭,明明有那麼好的哥哥卻不善用,跟個市井小民似的沒眼界。
這一次回姑姑家她也是如此,挽著蘭沁禾的手臂,目中無人的神情都懶得收拾。
就是殷姮來看望她,她都不擺好臉色,這一家子算個什麼東西,蘭沁酥才不委屈自己。
「呦,嫂嫂來了?」二十年過去蘭子熙也露了老態,她眼角多出了皺紋,從門裡出來扶著萬清拉她進去,又扭頭看著後面的蘭家小輩們,熱絡道,「好些時候沒見,家裡小子姑娘們一直吵著要同你們姐妹兄弟玩,今兒老太太正睡著呢,不用去拜見了,你們先去西廂同孩子們一塊兒說笑吧。」
到底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戚,當初蘭國騎走時,蘭子熙上門要債是擺的是笑臉,斷沒有這會兒他們發達了就對長輩不屑一顧的道理。
蘭沁禾站在大哥身後,攜著妹妹給姑姑行了禮。
「好孩子好孩子,快去玩吧。」蘭子熙笑著同他們揮帕子,接著挽著萬清往廳裡去了。
蘭沁酥心裡翻了個白眼,瞧見了等在門口的表兄弟們後愈發瞧不上眼。
一個個歪瓜裂棗,身上穿的都是什麼,既是買不起金帛銀布,那就扯兩匹棉布好歹乾淨利索,像是現在這樣大紅大紫的打眼,可偏偏一眼望去就能瞧見線頭,也虧他們敢穿出來。
他們丟得起這人,她蘭沁酥可沒臉說這是她的親戚。
「哥哥姐姐們安。」為首的姑娘怯怯地喊了一聲。
將軍府的爺們姑娘一過來,身上的打扮氣質就同他們不一樣,這任誰都看得出來。
她這會兒不免有些弱氣,好像被人削去一截似的矮了很多。
蘭沁禾也同自己這幾位表親們不熟,但不妨礙她握住人姑娘的手,笑著道,「茜妹妹好久不見了,近日身子可好?手這樣的冰,快些進屋別凍著了。」
總歸就是這幾句客套話,翻來覆去地說。
蘭沁酥有點不高興,姐姐竟然鬆了她的手去牽別人。
她最煩的就是這個,自家那兩個庶的也就罷了,京裡一群表的,京外一群堂的,什麼阿貓阿狗都能叫蘭沁禾一聲姐姐,讓人又氣又不好發作。
不能直說,可到底還是有別的方法的。
蘭沁酥快步走上前,伸手就摸上了表妹的臉,「哎呦,誰說不是呢,妹妹這臉都凍得沒血色了,快叫丫鬟婆子給你添件衣裳。」她說著就順勢隔開了後面的蘭沁禾,自己摟住了姑娘的肩,順勢往裡面一推,「走,我們進去吧。」
她以強硬的態度插進了蘭沁禾和表妹之中,一句話的功夫分開了兩人,接著不經意似的慢了幾步落了後,又膩在姐姐身邊了。
小姑娘尷尬地賠笑,二表姐倒還好,三表姐素來就不喜歡他們,為人也跋扈的很,叫人一聲也不敢多吭。
她老老實實地走進屋坐著,一抬頭就能看見蘭沁酥的狐狸眼,那雙狐狸眼又媚又毒,看人天生帶了三分嘲諷,似乎誰也瞧不上眼,可怕得緊,實在不好招惹。
每每蘭沁酥在場,這話就沒法熱鬧起來,大家僵硬地坐著,一直到晚上吃年飯時才起身出去。
這本是每年都有的慣例,可論誰也沒有想到,明宣六年的第一天,就帶給了蘭沁禾當頭一棒,把她的脊柱砸了粉碎。
……
蘭家的老太太當年是書香門第大家出生,後來家裡沒落了,才不得已嫁給了蘭老爺。那時候蘭老爺是老太太的救命恩人,養著她、敬著她,把老太太一個剛強的姑娘化了繞指柔,全心全意就想報答他。
這一來她就待在了家中,沒有再去科考。
早些年還可以,可過了十年,小妾一房一房抬進來,當年的情意也流逝了去,老太太這才反應過來,她這一生的年華全都蹉跎了。
在院子裡待了十年,沒有人脈沒有家產,連早年的學問都忘了乾淨,除了一屋子找她不痛快的鶯鶯燕燕,她什麼都不剩。
老太太心裡悔恨得幾次尋死,最後還是含著淚忍了下來。
那以後她只得將半生的希望託在兒女身上,蘭國騎倒是爭氣,可老太太一看到他就想起了自己花心的丈夫,心中總不是個滋味,她更想自己的女兒能有點出息。
偏巧了蘭子熙厭煩讀書,待在家裡不想出去。
老太太愈加痛苦,無奈地把目光放到孫輩上面。
孫輩裡面,蘭沁禾無疑是最讓她滿意的女孩兒——十年前是。
蘭沁禾一進大廳就感覺有些不妙。
年飯已經擺上了桌子,萬清蘭國騎和姑姑姑父陪在老太太身邊,可本該熱鬧活潑的場地裡沒有一絲聲音,實在詭異。
萬清的臉色很不好,她低著頭站在蘭國騎身邊,悄悄給蘭沁禾使眼色。
這點小動作讓蘭老太太看見了,她冷哼一聲,「你們母女不必私下串通,有什麼話不如大大方方地說出來,還是說有什麼話是不能明說的,我給你們騰位置就是。」
剛進門的小輩們懵了一下,不知道大過年的為什麼祖母說這種話。還是蘭子熙站出來,扶著母親的手笑道,「母親,您這是說什麼話呢,好不容易過個年,孩子們難得聚一聚,您這樣他們得嚇得不敢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