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回娘娘,奴才是明宣元年跟的乾爹。」

「那也足五年了。」蘭沁禾問,「平喜公公是你師兄嗎?」

「是,平喜公公跟乾爹跟得最早,他人機靈,又得乾爹喜歡又對我們不錯,就是這些年越來越忙,我們已經不常見到他了。」

「他確實挺伶俐可愛的。」蘭沁禾笑了,「你家乾爹看人最是不錯,手底下的兒子女兒們各個討喜,他是怎麼調教你們的?你告訴我,我回去也讓郡主府的掌事學學。」

小太監被蘭沁禾說得樂了,靦腆一笑,「乾爹的御人之術,奴才哪裡通曉,只知道聽他吩咐就是了。」

蘭沁禾兩句話就和看門的小太監談笑了起來。

她現在極為不安,須得乾點什麼別的事,才好讓自己安定下來。否則一個人待在屋子裡,指不定越想越惶恐,越想越站不住了。

聊了幾句,忽然面前的小太監臉色一變,收了笑容低頭跪下,「見過乾爹。」

蘭沁禾回頭,就見走廊的拐角處顯出熟悉的身形來。

那人清洗了身子,頭髮還溼著就被一根玉簪束起,大冷的天,日頭都落了,他居然就只穿了一件茶白的綢衣,臉都有點凍青了。

他走到跟前,沒有理睬腳旁的小太監,兀自彎了腰給蘭沁禾賠罪,「讓娘娘久等了。」

接著身後又出現十來位婀娜的丫鬟來,排成兩列,手裡舉著托盤,上面放著各式的碗盤。

蘭沁禾一陣茫然,怎麼就突然吃飯了?她還急著回去母親那裡領罰呢。

這個點也確實該吃晚膳了,蘭沁禾欲言又止,最後因著現在一丁點兒也不敢得罪慕良,終是嚥下了拒絕,笑道,「不久不久,您怎麼穿這麼點就來了?」

她邊說著邊和慕良跨入了房內,在一張圓桌前坐好,由那些丫鬟魚貫而入、擺放佳餚。

「臣不冷。」慕良似乎比蘭沁禾更緊張,他雙手握拳放在膝上,後肩僵硬,呈現出一個很拘束的表現來。

蘭沁禾在京圈裡混得如魚得水,一半是因為她很擅長察言觀色,最喜歡透過這些小動作來看人。如之前發覺慕良對自己的心思,亦如和九王爺玩牌,都是如此。

這會兒慕良就坐在她對面,緊張的神情一覽無遺,蘭沁禾一眼就有底了。

這頓飯吃得好了,蘭家、蘭熠便能無恙,是個要好好把握的轉機。

她靜下心來,坐觀其變。

丫鬟們上完了菜,慕良卻揮了揮手,將其全部趕出。

這很不平常,桌上琳琅滿目,卻沒有一個丫鬟在屋裡伺候。

蘭沁禾垂眸,看了眼桌底下慕良的腳。被桌布遮擋,她只能瞧見對面的人雙腳並得極緊。

慕良非常忐忑。

蘭沁禾才意識到,這似乎是她上次強吻慕良後,兩人的第一次見面。

她也該緊張的,但她現在腦袋裡全是「誅九族」、「抄家」、「交由大理寺刑部」這類要命的詞,哪裡顧得上情愫,憋不出半點旖旎來。

兩人這麼面對面的坐著,氣氛有一瞬沉重。

蘭沁禾正打算說點什麼,對坐的人忽然站了起來,走向了自己身邊。

他雙手攥著袖口緊握成拳,每一步都走得踩刀子似的,蘭沁禾有點鬱悶,難不成她在慕良眼裡已經是個強姦犯了?有這麼可怕麼。

好像確實之前太唐突了點……

「娘、娘娘。」那人挨著她右側坐下,屁股只沾了一點點凳,隨時要起來的架勢,說話的聲音也微微發顫著,「讓臣來…伺候您用膳。」

慕良低著頭,不止耳朵,整張臉都泛了薄紅,他整日蒼白著臉,這會兒看起來倒像是個活人了。

男子那雙修長似玉的手執著象牙筷,兩種不同顏色的白交纏在一起,顯得極為賞心悅目。

唯一突兀的,是那筷頭明顯發著抖,篩糠似的,夾了兩次才好不容易夾起了一片菇來。

蘭沁禾趕忙抬起碗去接,免得半路掉了,這人就更加緊張了。

「這怎麼使得,」她接下之後拿起了自己的筷子,對著慕良道,「哪有讓您伺候我吃飯的道理,今日您受了驚,應該好好歇息的,我已經夠麻煩您的了,再不敢如此僭越。」

話音剛落,她那隻執著筷的手卻忽然被人覆上。

蘭沁禾愣了愣,抬眸望去,旁邊的慕良神情晦澀,已是把臉埋到了不能再低的地步。

「今天的事都是臣之罪,於蘭熠無關,更和娘娘無關,是臣貪功冒進,想要在秋獵上討您的歡心,才命人帶臣出去練騎射的。」他低低地說著話,眼睛也只顧著看地上,覆在蘭沁禾手上的那隻手戰慄得不像話,才稍稍捱了一下蘭沁禾的手背,馬上就朝上抬起,虛浮著不敢再放下。

可想他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氣。

「您那日在九王府說的……臣意會了。」他停了下來,似乎在醞釀膽量,片刻後才顫著聲道,「臣、臣去敬事房學過了。」

最後一句,他是閉著眼說的,「臣願作舒鈴,求娘娘成全。」

舒鈴,百年前西朝有名的美人太監,是長公主的入幕之賓。

蘭沁禾微微張著嘴,已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