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沁禾散值就去找蘭國騎,將納蘭傑的事情說了一遍。
「豈有此理!欺人太甚!」正練武的老爺子一拳雜碎了庭中的石桌,說出了和蘭沁禾一樣的話來。
「你不要管了,」他皺著眉怒氣衝衝,「我立刻給納蘭給信,倒要問問他是怎麼管教兒子的!」
接著做出了和女兒一樣的處理方法。
納蘭將軍現在能收到兩封信了。
「這個暫且不提,」蘭沁禾道,「我昨日將納蘭小姐安置在了殷姐姐的醫館,剛才醫館裡的人來說,納蘭夫人要將納蘭小姐接回去。」
那是人家的姑娘,要接回去他們也沒有資格阻攔。
「接個屁!」老爺子又一掌拍在了碎裂的石桌上,「你把她接到你府上,讓他們滾蛋。」
蘭沁禾咳嗽一聲,「父親。」,提醒蘭國騎失言了。
「就這麼辦。」蘭國騎卻並不覺得哪裡不對,「你把她認了乾妹妹或者什麼乾女兒,讓她在你府裡唸書,等納蘭回來我再領著人去他跟前,讓他自己想辦法。」
「可如果嚴氏要讓她回去……」
蘭國騎恨鐵不成鋼地看了眼蘭沁禾,「拿出點你郡主的樣子來!她敢到郡主府問你討人,你就不會把她轟出去?」
蘭沁禾失笑,「有了父親這句話,女兒就可以做事了。」
轟當然不會轟,朝廷還用著納蘭將軍,她哪敢得罪嚴氏,只是儘量兩邊顧全而已。
她說完了事,對著蘭國騎鞠了一躬,「不打擾父親了,女兒告退。」
蘭國騎原本坐在凳子上,忽然想到了什麼,站起來對蘭沁禾一招手,「等等你回來。」
「怎麼了父親?」
卻見蘭國騎那張剛毅的臉上露出了些許不自在,他揹著手來回踱步,顯得十分猶豫。
「父親,您有什麼話就說吧。」蘭沁禾心裡奇怪,還從沒見過老爺子這副遲疑的模樣。
「你急什麼。」蘭國騎不悅地瞪了她一眼,接著走到女兒面前,小聲道,「我聽人說,京城開了間什麼娟秀坊,你不許去那裡知不知道!要是被我知道你去了那裡,回來我打斷了你的腰!」
娟秀坊?
蘭沁禾茫然了一瞬,接著猛地回神。娟秀坊是一間專門為女貴人開的樓,但裡面接客的不是男子,而是些貌美的姑娘們,在京城裡很受歡迎。
蘭國騎一直奇怪女兒怎麼還沒有男人,同老友們酒後談了這件心事,就有人告訴他,「現在不少女子都養女寵,喚做磨鏡。」
當場把老爺子的酒嚇醒了。
他看見蘭沁禾震驚的神色後,愈加覺得不自在,從衣服裡掏出了兩錠銀子給她,「多去點你該去的地方!」
蘭沁禾更加震驚,她實在不敢相信會有一天父親主動讓她去那種地方,以至於她不敢置信地反問了一遍,「什麼該去的地方?」
「這種事你心裡清楚!」蘭國騎又瞪了她一眼,「不孝子,老子在你這個年紀都有你大哥了,現在六十的人了還要操心你的事情。」
蘭沁禾收起了兩錠銀子,心裡欲哭無淚,面上十分慚愧,「都是女兒不孝。」
「知道就好,拿著錢快走。」蘭國騎哼了一聲,沒氣好氣地甩袖離開。
一個個都不省心。
蘭沁禾拿著錢走了,她心裡確實有點愧疚。父親多麼古板保守的人,現在被她逼得給女兒錢去吃花酒了。
飢不擇食到了這種地步,蘭國騎是真的慌了。
蘭沁禾想了想,這確實不是個事,她也二十七了,真的不能再讓父母操心了。
過兩日好像秋家要辦宴,要是可以,她去問秋家妹妹要兩個人過來好了,她院子裡的各個都是好的,買回來就光是養著也能讓父母安心一些。
不過當務之急不是這個,蘭沁禾跨上了馬背,朝著西街醫館駛去。
她得去看看納蘭珏,那小姑娘吃了不少苦頭,怪讓人心疼的。
慕良她沒有辦法,納蘭家的姑娘,她一定得給養胖了。
到了醫館,將馬給了小廝,蘭沁禾提步直上二樓。
這間醫館是十五年前她同殷姮開的。那時候殷家遭了極大的變故,殷父因為給貴妃誤診了脈,關了三年後被殺了頭,整個殷家一下子支離破碎。
百年的太醫世家,出了誤診的事情,殷家下面的各家藥鋪醫館一時間無人問津,殷姮陷入了蘭沁禾幼時的窘境。
「我不念書了。」剛剛考上了會元的殷姮回學堂收拾東西,她衝著蘭沁禾笑笑,「母親和我商議,回外祖母家去。」
「可你剛剛收到了國子監的請函呀!」蘭沁禾焦急道,「憑殷姐姐的才能,再過幾年一定能名列三甲,到時候不就都好了嗎?」
殷姮低頭,望著桌上的子集,自嘲一笑,「沁禾,現在的殷家,是不配有人名列三甲的。」
前三甲從不是學問的比拼而已。
她很快調整好情緒,反過來安慰蘭沁禾,「別難過,我外祖母在當地還是挺有名望的,我回去了之後也能安心念書。國子監嘛……你也知道,我並不有意仕途,這一下子我還輕鬆不少呢。」
殷姮從來不喜歡官場上的勾心鬥角,蘭沁禾和她一起長起來,知道她的志向。
她想當個遊醫,逍遙江湖,治病研藥。
「不行,不能就這麼回去了!」蘭沁禾一拍桌子,按住了她收拾東西的手。
十二歲的蘭沁禾還一股子少年衝勁兒,她看著殷姮,眼眸堅定,「你現在逃了,日後人們談起殷家來會是什麼樣子,千古之後史書上會怎麼評論伯父和殷家?祖輩們百年的名聲,不能就這麼砸了。」
殷姮一愣,她望著面前的蘭沁禾說不出來。
半晌,她別過頭去,眼角泛紅。「可我……可家裡已經沒有……」為了救獄中的父親,他們上下打點花了不知多少錢,藥鋪裡的藥賣不出去,全都白費了,還有工人僕人的月錢……這麼多算下來,本就清廉的殷家,更是一窮二白了。
她如何不想挽回殷家的名譽?
那是先祖耗費百年打拼下來的,到現在,竟是變成了人人都喊他們賣假藥、開假方、是庸醫的地步。
百年的名聲,毀在了她這一輩,就是死後都無法安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