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一會兒我家裡人也該送飯來了。」她彎著眸子抿唇一笑,「我還不餓,子甫你先去吧。」
「就算不餓,先喝點熱湯吧,這可是家母特定為您做的,熬了好些個時辰呢。」
「這……」蘭沁禾稍有遲疑,對方已經拉著她站起來,「走吧走吧,喝碗湯再來。」
兩人一起走遠,門外的倚沐問,「主子,咱們不叫二小姐嗎?」
「閉嘴。」蘭沁酥靠著牆,隱去了自己身形。
她這時候才發現,書舍裡留下的都是些男人。
她看著那個男人拉著蘭沁禾起來、站在她身側談笑,說著一些她根本不知道的事情。
最噁心的是,那雙眼睛裡,帶著讓蘭沁酥想嘔吐的羞澀。
「走!」她猛地轉身,大步就朝書院外走去。
倚沐一愣,「主子,那這飯?」
「沒看見那兒排隊等著送她飯吃麼。」蘭沁酥冷笑一聲,「人家才不稀罕我們的東西。」
她怒氣衝衝地出了書院,把馬從馬車上拆下來,騎了馬直往城外衝。
「主子?」倚沐大驚,「主子你去哪啊!」
蘭沁酥絲毫不顧後面的叫喊,她現在滿腦子都是蘭沁禾和別的男人在一起的畫面。
什麼考試什麼讀書,蘭沁禾分明就是來書院和這些男的卿卿我我的!
真是下賤,得多不知羞恥的人才會在書院裡搞這些事情,就她這樣的人也敢張嘴孔孟閉嘴心理的?一會兒回去,她一定告訴父親,把蘭沁禾關一年的禁閉!
虧她這幾日體諒她忙,還特地送飯來給她,結果倒好,人家在那裡逍遙愜意的很,怪不得天天那麼晚回家,早就是樂不思蜀了。
蘭沁酥駕著馬亂衝一氣,一直衝到了城門外邊,吹了好久冷風才稍微冷靜下來。
生氣歸生氣……她明白,早晚會有這麼一天。
蘭沁禾有了自己的郡主府,她遲早會搬出去住。她們已經及笄了,雖然現在學業為主,可是確實到了可以成家的年紀。
也許明年,也許等蘭沁禾科甲之後,她會娶夫生子,就算不是為了自己,為了父母她也會這麼做。
晚風習習,蘭沁酥坐在馬上,臉色晦澀不明。
如果蘭沁禾搬了出去、有了夫子,那她生病了怎麼辦,還會有誰願意寸步不離地守著自己;
她闖禍打架了怎麼辦,還有誰會幫自己善後處理;
出了新衣服新首飾怎麼辦,她的錢不夠的話,還會有誰能幫自己買……
蘭沁酥一直知道蘭沁禾對自己有多麼重要,可她卻從未想過,蘭沁禾不過是她的姐姐而已,她們遲早是要分開的。
曾經對自己寵愛有加的人,有一天也會擁別人入懷,把別的人放在心尖。
她們只是姐妹而已。
少女抿了抿唇,胯下的馬匹在她胡思亂想之際,走出了不少路程。待她回神,發現四周的場景有些陌生。
這裡應該是西郊……
蘭沁酥調轉馬頭,馬上門禁,她還是先回去好了。不然等倚沐回去報告萬清,她又沒好果子吃了。
剛準備回去,忽然後肩一痛,緊接著痠麻的感覺遍佈全身。
蘭沁酥猛地回眸,就見一隻毒鏢陷入了自己後肩。她眼前黑暈一片,牽著韁繩的手也漸漸無力。
昏厥之前,蘭沁酥只來得及看見遠處有什麼人在朝自己靠近。
砰——
……
「二小姐!二小姐!」
蘭沁禾正準備拿書去問先生,忽然聽見遠處傳來熟悉的叫聲。
這聲音似乎是倚沐,聽起來十分焦急,甚至帶了哭腔。
書舍裡的同學都被這聲音驚起,紛紛抬頭看向門外。蘭沁禾起身,對著周邊的同學們歉意一笑,接著快步朝門外走去。
「什麼事?」她壓低了聲音,免得打擾了裡面讀書的同學。
「二小姐,三小姐一個人騎了馬不見了,奴婢找了許久都沒找到她的人。」倚沐是真的急哭了,她又不敢告訴萬清,否則三小姐回來一定會扒了她的皮的。
「酥酥不見了?」蘭沁禾臉色一變,扶住了倚沐的肩膀,「你冷靜點,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剛才三小姐和奴婢來給您送飯,三小姐看見您喝了別人的湯,便氣沖沖地離開了。她卸了馬車上的馬跑走的,奴婢追不上。」倚沐一邊抹淚一邊道,「奴婢以為她就是散散心,於是就回府了,可是一直等到現在也不見三小姐。」
她哭著抓住了蘭沁禾的手,「二小姐怎麼辦啊,奴婢去了三小姐常去的地方,他們都說沒有看見,這可怎麼辦、這可怎麼辦啊。」
「她走的時候是往哪個方向?」
「是西邊。」
蘭沁禾吸了口涼氣,西邊……在城內還好說,可是城外的西郊最近出現了賊寇,專門擄掠官家小姐用來取樂。
倚沐見她不說話了,更加心急如焚,哭得連氣都喘不過來了。「二小姐怎麼辦啊……三小姐會不會……」
腦中閃過無數讓她慌亂的猜想,蘭沁禾臉色極為難看。
她從懷裡拿出一塊透雕的祥龍白玉佩給倚沐,「你立刻拿我的王牌去兵部…不,去中軍都督府調兵,一隊隨我去西郊,一隊讓他們在城裡尋找。」
兵部調兵還要申請調令,現在她沒有時間,只能拜託原來父親的舊部所在的中軍都督府派人。
「西郊?」倚沐淚眼朦朧地接過玉佩,「可是城門已經關了。」
「他們不會攔我的。」蘭沁禾催促道,「快別哭了,趕緊去都督府。」
「是。」倚沐聽了急忙返身出院。
外面的動靜裡面已然聽了七八分,樑子甫在倚沐離去後,立即走了出來,他看向蘭沁禾,不說什麼廢話,直接將自己的佩劍遞了過去。
蘭沁禾深深地望了一眼他,也不說謝,稍一點頭,接過劍後轉身就走。
她牽了書院的馬,直朝西邊衝去。
……
蘭沁酥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辰,只覺得渾身劇痛無比,被抽了二三十鞭,血液粘住了衣服,稍稍一動就是火燒火燎地刺痛。
和她關在一起的四個女孩中,三個已經死了,還有一個被拉了出去,到現在也沒有回來,只有她因為長相格外豔麗,才得到了手下留情的恩寵,被抽了鞭子之後,就扔在這間房中。
她渾渾噩噩地趴在地上,被關在狹小的囚籠中,雙手反剪用了一根麻繩捆了起來。
已經談不上憤怒或是恨意了,十五歲的少女茫然混沌,她近乎失去了意識,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會想。
外面似乎有什麼吵鬧的動靜,這動靜響了很久,分明是尖銳的聲音,可傳到蘭沁酥耳中後,只變成模糊的一團,嗡嗡地堵在腦子裡。
砰——
忽然眼前亮起刺眼的白光,大門被誰一腳踹開。
她懵懂僵硬地抬眸望去,看見已經大亮的天光下,站了一提著劍的少女。
來人右手上的劍滿是血色,血液自劍刃滑落,碧色的衣袍上也濺了半邊鮮血,似黑紅色的魔紋一般,刻在那清淺的衣袍上,突兀非常。
牢門被上了插銷,她卻一腳就將其踹了開來,不知道是用了多大的力氣。斷裂的木銷破碎地端在門上,晃了兩晃,咚的一聲砸了下來。
逆著光,那張稍有稚嫩臉上充斥著剛剛殺戮後的陰沉和殺氣,配著那身血衣和長劍,看起來森然如修羅,讓人退避三尺不敢靠近。
蘭沁酥眯著眼,混沌的腦子良久才辨認出,這樣可怕的人到底是誰。
她眨一眨眼,兩串淚珠落了下去。
姐姐……
蘭沁禾看清裡面的情況後,猛地踉蹌了兩步,她那雙杏眼裡甚至隱隱冒出了薄紅,握著劍的手更是止不住的顫慄。
旁邊計程車兵見此情況,急忙將部下攔在外邊,又伸手解了自己的披風遞給蘭沁禾。
她不記得自己是用怎麼樣的心情將妹妹抱出來的,被披風裹著的女孩緊緊依偎在她胸口,縮成小小的一團。
她走一步,妹妹的身子就抽搐一陣,直到最後痛得忍受不住,一口咬在了蘭沁禾胸口。
她橫抱著妹妹,一步一步地朝家走,剛走了兩步就膝蓋一軟朝前栽了下去。
也是一夜沒有閤眼坐下了。
士兵的隊長見此,連忙扶住她,小聲道,「郡主,是不是將那些賊寇全都殺了?」
按律法他們當然不能私自處決人犯,但這件事涉及了郡主的妹妹。
蘭沁禾身體一頓,僵硬地微微偏頭,望向了那隊長。
「不,請全部交給刑部。等他們入獄後,有勞您替我給牢頭傳個話。」
少女說這話時,面若冰霜,雙眼泛紅,聲音低啞,哪怕身處白晝,依然讓人不禁寒顫。
隊長只覺得尾椎發麻,被西寧郡主用這樣的眼神看著,真是太難受了,明明傳言裡的西寧郡主是個極為親和友善的人,根本不是眼前這副冷麵修羅的模樣。
「請您幫我告訴他們,一定要讓人犯……洗心革面,永不再犯。」
這句話說得沉重,被西寧郡主打了招呼,進去之後還不如死了痛快。
但這個時候,誰說不出一句勸慰的話來。
蘭沁禾抱緊了懷裡的妹妹,一手將她緊緊按在懷中,一手控著韁繩,朝著蘭府疾行而去。
山路顛簸,可她攬著妹妹的那隻手,穩如磐石。
蘭沁禾胸襟之處,蘭沁酥臉埋著的地方,牙齒之下漸漸透出了血色,濡溼了一片紅意,她卻仿若未覺。
[1]靉靆:眼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