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蘭府

萬清接了蘭沁禾回府,有事情叮囑,「你明日在茶宴上,聽聽他們都在說什麼。」

「怎麼了母親?」被叫來的蘭沁禾疑惑道,「可是朝中出了大事?」

「大事,天大的事。」萬清臉上的神情很嚴肅,「林公公今天走了。」

「什麼?」蘭沁禾大驚,從她上次去看望林公公到現在,也才半個月多一會兒的時間,怎麼會就這麼走了。

「皇上有了旨意,賜慕公公為掌印,樓公公為提督。」

蘭沁禾一聽到慕良兩個字,忍不住心尖一顫,臉上的表情也有些許不自在。

「這也是意料中的事情了。」萬清將手負在身後,「我要說的不是這個,你還記得我之前同你說的,兵仗局一事麼。」

「記得。」

王瑞想讓慕良幫他掩蓋福建河道衙門的事情,卻被慕良拒絕,他便讓軍器局的人找兵仗局的麻煩,一直捅到了皇上面前。

這件事和萬清有莫大的聯絡,她兼著工部尚書的職,軍器局隸屬工部。一來二去,倒成了她找兵仗局、找慕良的不痛快了。

王瑞這一招實在是高,既打了慕良,又推萬清出去擋槍,到時候什麼事都落不到他頭上。

「出了事情嗎母親?」蘭沁禾問,「是不是查出了……」貪汙的贓款。

「是,而且數目巨大。」萬清扶著桌子,桌子上有一份謄抄的奏疏,上面還壓著萬清的靉靆[1],顯然她是剛剛看完。

「你看看吧。」她抬了抬下巴,示意蘭沁禾去看。

蘭沁禾拿起來,剛掃了一眼就變了臉色,等她看完,已是滿面震驚。「母親,這……」

上面所列宮中七個衙門,何止一個兵仗局的貪汙錢款,足足七個衙門的都涉及其中。而且所貪汙的錢款寫得極為清楚,西朝建國以來,還從來沒有人敢這麼查宮中的衙門。

粗粗算去,將近五百萬的國帑!如何不讓人觸目驚心。

「皇上發了大火,將這七個衙門的掌印、提督太監都關了起來,等候處決。」萬清道,「這個時候,慕良應該乾清宮在請罪。」

「怎麼會這樣?」蘭沁禾不解,「這種牽涉到宮裡、牽涉到皇上的事情,怎麼會鬧得這麼大?王閣老他想幹什麼。」

二十四衙門裡都是太監掌權,直接隸屬皇上。誰敢打這些太監的臉,就是打皇上的臉,就是要和皇上過不去。

西朝的官場上,和二十四衙門有所牽連的事情,大半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實在不行就由官員背鍋,絕不會讓二十四衙門沾上干係。

王瑞就算是首輔,這一回也太膽大妄為了。

「這不是他乾的,他沒這個膽子。」萬清皺著眉,語氣沉重,「這是慕良乾的。」

蘭沁禾一驚,仔細又把那七個衙門看去,這一次看了,她心中更是震撼。

「母親,您是說……」

王瑞要查兵仗局,只是嚇唬嚇唬慕良而已,可慕良盡然擺出「同歸於盡」的架勢來,向皇上進諫將宮中二十四衙門都徹查一遍。

這樣一查,貪汙的錢是不是都查干淨了倒不一定,但是林公公和樓公公一派的人大半都查出了貓膩、紛紛入獄。

「慕良還年輕,底下根基不穩,這一回,是長勢了啊。」萬清嘆息著,「他今天明面上去皇上跟前請罪,但皇上知道,他才剛剛掌印不久,這下面的事情和他根本毫無干係,並不會對他有多少責罰。」

蘭沁禾抿了抿唇,猜測道,「聖上會不會讓慕良接手處理這件事?」

一個太監還好說,足足七個衙門,這件事朝臣就不能插手了,後續的一切處理審案都得由內宮的人來辦。

「七個掌印七個提督,能審這個案子的,只有司禮監了。」萬清看向蘭沁禾,「聽說慕良接了督建國子監的差事,我本不想你同他走近,但事不由人,你找了機會,探探他的口風。」

這件事說到底是工部的軍器局捅上去的,萬清難辭其咎,只希望慕良心裡清楚,算賬的時候別把她也算進去就好。

蘭沁禾一噎,她心裡對慕良還有點複雜,可茲事體大,她也推拖不得,只好應下。

「明天你擺茶宴的時候,再注意注意下面的官員對這件事的看法。」萬清道,「出了那麼大的亂子,我怕會有謠言四起,若是明日有人談論這件事,你今年就不要再擺茶宴了。」

「知道了母親。」

這個時候,自然是能摘出去就摘出去,明哲保身要緊。

蘭沁禾又同萬清說了會兒話,見時間不早了,便伺候她歇下,自己也回屋準備睡了。

她今晚就住在蘭府,等明天辦完茶宴再回郡主府。

草草梳洗了之後,蘭沁禾揮退了屋裡的丫鬟,「不用留燈了,你們也去歇了吧。」

等屋內的丫鬟散去,房門緊閉之後,整個室內只有半窗月光灑入。

這是難得的靜謐,蘭沁禾去了頭上的髮簪,掀開床帳準備入睡。

沒有睡著。

她望著棉被裡凸出來的人形,沉默了一下。

是父親又送人到她床上了,還是酥酥今天回府了?

那人連著頭都包裹在被子裡,光看身形還真不好判斷。若是酥酥就算了,如果是父親送來的男子,她冒然去掀被子……後果不堪設想。

在西朝,女子看了男子的身體,也是需要負責的。

「咳。」蘭沁禾咳嗽了一聲,想提醒裡面的人,可對方卻絲毫沒有動靜。

難不成是睡著了?

蘭沁禾目光微瞥,在床腳後面的衣架上,看見了件緋色的官袍。

還好,不是男人。

她單膝跪在床上,另只腳支撐在地,一手撐床,一手去掀開那人頭上的棉被,果然看見自家妹妹那張熟悉的臉。

小姑娘被悶久了,睡得兩頰粉紅,被這動作吵醒,睜開了半隻眼,看清了來人後,迷迷糊糊伸出了手勾住蘭沁禾的脖子。

「……姐姐。」

「怎麼不回自己房間睡。」蘭沁禾放輕了聲音,伸手替她揩去額上的細汗。

「這裡有姐姐的味道。」蘭沁酥又睏倦地閉上了眼睛,勾著蘭沁禾脖頸的手倒是沒有放下。「在這裡……很安心。」

蘭沁禾順著她的意思上了床。棉被之下,蘭沁酥只鬆鬆垮垮地穿了件抹胸,她感受到身邊有人,把手放了下來,改成摟住蘭沁禾的腰,頭也自然而然地靠在了姐姐胸口。

「姐姐在。」蘭沁禾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背,眼神黯淡了下來。

她明白為什麼酥酥這麼喜歡黏著她,也從來不會拒絕妹妹同自己親近,哪怕已經隔了十二年,那件事仍然讓人心有餘悸。

那都是她的錯,是她剝奪了妹妹的身體,是她害得蘭家差點失去這個女兒。

……

八歲的時候,書院教騎射,原本射術不錯的蘭沁酥突然從馬背上摔下來,從那天以後,便時不時就生病。

大夫說,這是蘭沁禾在胎中吸走了本屬於蘭沁酥的精氣。

「我還沒死呢……」病床上的蘭沁酥總是有氣無力地對著蘭沁禾這麼說。

蘭沁禾雙手握著妹妹的一隻手,跪在床榻邊隱忍嗚咽,眼淚一顆接一顆地落,哭得兩肩止不住地顫抖。

「二小姐,三小姐只是風寒而已。」旁邊的丫鬟勸道,「睡一覺明天就會好的,您不必這麼難過。」

只是身體較為孱弱,容易染病而已,這點病連請三天假都不行。

但是蘭沁禾不這麼想,大夫說了是她搶走了妹妹的精氣,才會害得妹妹變成現在的模樣,是她剝奪了妹妹健康的身體,這些都是她的原因。

「你要是真的那麼想補償我,就給我買饗靈樓的糖糕。」病床上的蘭沁酥翻了個身,正對著蘭沁禾,一改病懨懨的模樣,張口就提要求,「我要五塊,而且要熱的,你去給我買來。」

「可是……」蘭沁禾愣了愣,「大夫說你現在要吃些清淡的。」

蘭沁酥躺了回去,兩腳一蹬,望著床頂,「好啊,那就讓我病死好了,今天吃不到糖糕我就死。」

蘭沁禾立即站起來往外走,「備馬!」

倚沐瞧見了這一幕,有點不忍,對著蘭沁酥道,「主子,您這樣對二小姐是不是有點……」

「管她呢,總比在我床前哭喪好。」蘭沁酥拉了拉被子,「我睡一會兒,糖糕到了叫醒我。」

雖然過年的時候蘭沁禾幫她背了鍋,兩姐妹的關係有了緩和,但蘭沁酥性格如此,要她像蘭露那樣撒嬌作態她才學不來。

那都是小妾妓女的狐媚招數,她身為蘭家嫡女,怎麼可能如此不知廉恥。

往後的日子裡蘭沁酥過得極為滋潤,和同學打架,姐姐去道歉;想吃什麼玩什麼,姐姐去買;不想做的事情,姐姐去做。

這段時間裡,蘭國騎還留在西北善後,萬清則被升官加職忙得不可開交,蘭沁酥上頭沒人壓著,在蘭府裡可以說是隨心所欲如魚得水。

久而久之,等蘭父蘭母緩過勁有力氣顧及家裡的時候,這種風氣竟是已然成型,再難改變。

「三小姐,二小姐最近要準備鄉試了,您就消停些吧。」府裡的丫鬟頭疼地勸說。

「誰不消停了。」已經十五歲的蘭沁酥身姿高挑,一雙狐狸眼一眯一瞪之間,頗有蘭國騎的威嚴。

「我這不就是給我的好姐姐送飯去了麼。」她輕哼了一聲,路過那丫鬟時,譏諷道,「蘭沁禾都沒說話,你一個奴婢倒是替她叫冤?怎麼著,要不要蘭沁禾的郡主也讓你給替了?」

「奴、奴婢不敢。」

「知道自己是個奴婢就好。」蘭沁酥扯了扯嘴角,「走了倚沐。」

蘭沁禾最近一直在書院待到很晚,方便隨時向先生請教問題,蘭家便派人去送飯食。今天大概是蘭沁酥心情特別好,主動說要給姐姐送飯。

三小姐的命令,也沒有人敢駁,只能給她安排了馬車,又配了個奴婢跟著。

蘭沁酥進了書院,心裡想著,一會兒那人見到自己給她親自送飯,一定又會露出感動得手足無措的模樣來,接著還得拉著她,跟個婆子似的問這問那,好像自己走兩步路就會死了似的。

對於這種反應,蘭沁酥面上嫌棄,心裡其實十分得意。

是郡主是嫡長女是好學生又怎麼樣,還不是天天圍著自己轉。

進了上舍,蘭沁酥站在門口,遠遠就看見裡面的蘭沁禾。

「喂……」她本想喊蘭沁禾出來,卻見旁邊一少年帶著兩個提著食盒的小廝,走到了蘭沁禾身邊。

「郡主,」眉清目秀的少年俯身輕喚道,「您學了一天了,吃點東西吧,別餓壞了身子。」

座上的少女停了筆,抬頭望向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