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慕良抬眉,黑色的眼眸涼涼地掃向那太監,也不把杯子伸出去,也不說話,就靜靜地坐在位上盯著他看。

提著茶壺的小太監茫然地回視,隱約覺得是惹了慕良不快了,可又不知道原因,直到被從門外趕回來的平喜呵斥,「沒讓你添水,瞎獻什麼殷勤。」

「師兄回來啦。」那小太監悻悻一笑,給平喜打了招呼後退到了後邊。

平喜剛從司禮監趕回來,跪下給慕良請了安,目光瞅見他手裡那隻茶盞的花色後,心裡明白了幾分。

「乾爹,您老這麼捧著,也不是個事,再過幾個時辰,這茶隔了夜味兒就變了。」他長了一張娃娃臉,笑起來說什麼都顯得討喜真誠,「來,兒子幫您把這些茶葉取出來,用火烘一烘,再碾碎了作成香囊。這樣味兒就能長長久久伴在乾爹身邊了。」

那雙一直緊緊捧著茶盞的手指動了動,慕良半瞌著眸子,應允了這個方法。

「拿火來,我自己做。」

「誒,」平喜應道,扭頭對旁邊的小太監吩咐,「沒聽到乾爹的話?還愣著幹什麼。」

幾人連忙退下,在外找了火臺,在上面架了隔離,搬到慕良跟前。

「行了,這裡我來伺候,你們都下去吧。」

廳裡的僕人們見慕良沒有反對,便應了一聲,紛紛離開,走之前將廳門也給關了起來。

慕良伸手,從平喜手裡拿過茶夾,將還剩半盞茶水中的茶葉夾起一片來,放在臺上。

他用纖細的茶夾將葉片鋪平,把小小的一片綠葉完全展開,再夾起另一片如法炮製。

看著小小的葉子一一鋪好,他面色都柔和了幾分。

「說吧。」他專注著手中的活兒,話卻是對平喜說的,「又出什麼事了。」

「回乾爹的話,工部的軍器局和咱們的兵仗局鬧了點小矛盾,本來不是什麼大事,一點賬本上的問題而已。」平喜半彎著腰,伴在慕良身側,「誰知道軍器局那邊的人那麼蠻橫不講理,給朝廷上了道疏,裡面把兵仗局的掌印還有提督好一頓臭罵。」

這簡直是為所未聞的事情,工部下面一個小小的軍器局竟然敢上書辱罵二十四衙門之一的兵仗局。

「何必搭理。」慕良神情不改,望著檯面上那幾片茶葉都鋪好以後,半是有些糾結地望向茶盞裡的半盞茶水。

他還沒想好要怎麼處理娘娘的這半盞水,姑且先找個玉瓶供起來。

「是,兒子也是這麼想的。本來這種奏疏送到內閣,王閣老要麼壓下去,要麼呈送司禮監,這事也就過去了。」他苦了臉,「但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直接把這份奏疏放到戶部,還讓戶部每個主事都傳閱。」

「戶部的那個陳寶國揚言要徹查,直接寫了本子送到了萬歲爺跟前去了。萬歲爺下旨,派了都察院下去查這件事。」

慕良把臺上的茶葉翻了面,他好不容易升起的一點柔和退了下去,唇角染上了抹冷笑,半是譏諷地感嘆道,「王閣老這是在警告誰啊。」

因為他沒答應幫忙,王瑞就拿了這麼件事來找他麻煩。

現在他兼著司禮監掌印的職,二十四衙門哪個衙門出了事,都會算在慕良頭上。雖然沒仔細查到底兵仗局哪裡賬本不對了,但是想也知道是裡面的太監貪汙了銀錢。

「派去的那個都察,是誰的人?」慕良坐了下去,拿起另一邊的茶盞抿了一口潤嗓,兩眼的目光已經從茶葉移到了平喜身上。

「是王閣老的門生。」

慕良哼笑一聲,將茶盞放到了邊上。「好啊,人家首輔在給咱們面子呢。」

派自己的人過去,查出什麼結果也就是王瑞一念之間的事情。

慕良要是答應了幫忙遮河道衙門的醜,這件事就作罷;若是不肯,指不定能扯出多少髒事來。

實在兩難。

平喜伸手從衣襟裡掏出一封信,「乾爹,這是兵仗局掌印送來的密信,您瞧瞧。」

慕良接過,拆開掃了兩眼。

兵仗局的掌印和提督還算老實,在信里老實坦白了事情始末。如慕良所料,就是一點銀錢上的問題。

宮裡二十四衙門再加上內務府、朝廷六部九卿兩府十三司,從上到下哪個地方不貪,哪個地方能查得清。

慕良垂手,想將那信丟在茶葉下的火臺裡燒了,卻在意識到什麼後,交給了平喜,「燒了。」

這種腌臢事,別汙了娘娘的茶。

「誒。」平喜接過,接著問道,「乾爹,那咱們怎麼辦啊。」

他看著慕良的臉色,試探道,「是不是也從王閣老下面挖一挖?」

「那是大臣們的事。」慕良拈起一抹白色的方巾,將已經烤乾的茶葉從檯面上取下來,包進去。

「宮裡的人犯了錯,本都該由萬歲爺裁決。王瑞想替萬歲爺分憂,那咱們跟著就是了。」他將包好的茶葉遞給平喜,「去找針工局的人做成香囊。」

平喜茫然了一瞬,隨即恍然大悟。

要變天了。

慕良這是打算藉著王瑞這一次,徹底血洗了二十四衙門裡的異己。

這一次整頓之後,之前林公公和其他稟筆的人,恐怕要元氣大傷,而他們的人則可以堂而皇之地把手各個關口。

這可確實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心裡一喜,接過了帕子高高興興地噯了一聲,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