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這青菜豆腐入不了你郡主娘娘的口?」
正思忖著,對面忽然坐下一人來,帶著笑意的聲音響起,蘭沁禾一抬頭,驚訝地開口,「殷姐姐?」
來人是一女子,一身茶白的綢直裰,頭上用兩根包銀玉簪挽著,腰間一條祥雲紋錦帶,墜著一塊流蘇小玉。
蘭沁禾開口之後才想起這裡是什麼地方,立即站起來就要行禮,「下官見過侍郎大人。」
此人正是同蘭沁禾幼時便交好的殷姮。
「我今日穿的是便服,沒有什麼侍郎。」殷姮打斷她,讓她坐回來。
蘭沁禾重新坐下,臉上露出了點意外的驚喜,「殷姐姐今日怎麼來國子監了,吏部那邊不需要當值嗎?」
殷姮只長了蘭沁禾三歲,但此時已是坐到了吏部侍郎的位置,比從三品的蘭沁酥,還要高上半級。
「昨日你清閒時,可曾想到了我?」她笑著開口,「我這兩日調班,今日休息,便來國子監問你討頓飯吃。」
「只是剛剛過來時,看見放飯的地方都是學生,恐怕是輪不上我了。」
蘭沁禾便將自己的飯推過去,「殷姐姐這是離開了國子監多久,連放飯的時候都記不得了,現在排隊自然輪不上,你吃我的吧。」
「小妮子膽子越來越大了,竟敢讓我堂堂侍郎吃你的剩飯?」
蘭沁禾笑了兩聲,「我才吃了兩口,你繞過那裡吃就是了,不要就還給我,反正你總歸是有的吃的。」說著作勢要去拿回飯碗。
「別介。」殷姮擋下了她的手,毫無芥蒂地執起蘭沁禾吃過的筷子用起膳來。
她並未如蘭沁禾所說的那樣「繞過吃過的地方」,相反,直接從蘭沁禾吃的缺口那裡,一筷一筷地吃了過去。
她一邊吃一邊搖了搖頭,「明年就是秋闈了,國子監就給考生們吃這樣的飯食,恐怕就算滿腹經綸也要被餓扁肚子了。」
蘭沁禾支著頭笑吟吟地看她,「那就請侍郎大人多替我們國子監美言幾句,行行好,擬了票擬讓司禮監批紅吧。」
殷姮挑眉,瞟了她一眼,「張嘴。」
蘭沁禾湊過去,咬住了對面伸過來的筷子,叼下了一片青菜葉子。
「堵上你的嘴,」殷姮半是說笑著,「這回飽了嗎,飽了就別哭餓了。」
蘭沁禾將菜葉吞入腹中,聽到殷姮這句話,忽地抬起袖子拭眼淚,「下官沒飽,下官好餓,餓到走不動道了,下官都餓了五十年了,您老下個月再不發米,下官就真的要餓死了。」
殷姮放下筷子,好笑地搖搖頭,「你的規矩都被誰吃了。」
「被下官自己吃了,大人要是再不想辦法,下官還能把廉恥也給吃了。」
「這話你可得去跟戶部說,」殷姮稍微正了色,「我正是為了這件事來的,聽說昨夜大風,國子監號房的屋頂被掀了一座,可有這事?」
說起正事,蘭沁禾也不嬉笑了,她點了點頭,「殷姐姐訊息真快。」接著起身,「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帶你去我的公署裡談。」
「好。」
……
兩人移步公署,殷姮沒有上座,她坐在蘭沁禾對面,接著談剛才的事情。
「國子監缺錢少糧也不是一兩日的事情了,你們這裡的情況,內閣清楚,司禮監也清楚。」她端起茶盞,捧在手裡,也不喝,就這麼捧著。
蘭沁禾問:「殷姐姐來這兒,是內閣的意思,還是你自己的意思?」
殷姮身為吏部侍郎兼內閣大學士,首輔王瑞是她的老師。
「是我自己的意思。」殷姮將手裡的茶盞擱到一邊,認真地看著蘭沁禾,「號房被風吹毀,這一回確實有些過了,我猜測李祭酒是否要你在後日的早朝上,直接稟明皇上?」
蘭沁禾微訝,「殷姐姐所猜不錯。」
「你萬不可去。」
「為何?」蘭沁禾眼眸微動,隨即反應過來,「可是宮裡……」
「正是如此,皇上繼位已滿五年,有意在南直隸修建園林,告慰先祖。」殷姮勸道,「皇上年初時就有這個心思,因為南邊倭寇的事情,一直壓到了現在,如今馬上就要十月了,聖上也忍耐許久了,你這個時候再去要錢,不太合適。」
蘭沁禾皺起了眉,「如果是這樣,恐怕三年之內國子監都得不到撥款。」
「是的,起碼三年,若是想大修,恐怕五年之內都有些勉強。」
「國庫空虛,尚能抄商家或是重賦稅捱過去,國子監缺錢少糧,可沒有辦法啊。」
三年,實在是太久了。先生和學生們的飯斷一天都不行,建築老舊,住在裡面也有很大風險,哪裡等的了三年。
「我這倒有個主意,」殷姮一笑,「不知道你願不願意聽。」
「還請殷姐姐賜教。」
殷姮道,「歷朝商賈皆想入仕,你們可以單獨設定一堂,單給那些商賈之子學習。」
這是想讓商賈出大錢來買國子監的座位。
蘭沁禾想了想,「這倒是個好主意,可是殷姐姐你也知道國子監都是些什麼人,上到祭酒下到博士監生恐怕都不會同意,再加上還有那麼多御史,我怕這事不可行。」
「這事不難。」殷姮朝後一靠,風輕雲淡地淺笑道,「你是郡主,家財萬貫錦衣玉食,哪裡明白那些博士的苦。」
她這時候才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清了清茶,送到嘴邊抿一口。
「國子監祭酒說出去也是個不小官,還能落得一場美名,可你知道為何西朝的祭酒替換極快,每代不過一年便會調走?」
蘭沁禾看著她,殷姮替她答了,「窮啊——」
什麼位置都有「孝敬」可拿,唯獨國子監的官職不行,下面都是些窮學生,朝廷又不重視,幾乎無甚可貪。
「博士和祭酒那邊好說,你私底下拿個百八兩的,就什麼都成了。」殷姮勾唇一笑,「這些人都是窮瘋了的,換做是你,是願意看著家裡高堂子女都沒飯吃,還是願意少說兩句話?」
自然是會願意閉上嘴巴拿錢。
「那御史呢?」蘭沁禾問。
「御史那邊,我去跟王閣老講明實情,你再同萬閣老商量著,國子監畢竟是為我西朝輸送人才的重要之地,兩位閣老會體諒的。」
首輔和次輔若是不表態,哪有幾個御史敢說話。
「之後你再去見見慕公公,他老人家是個通情達理之人,只要你態度誠懇,他不會同你過不去。」
蘭沁禾垂眸,「但不知這態度如何才是誠懇。」
殷姮微微抬了左手,比了個五。
這不是擾亂朝綱的事情,慕良不會放在心上,這個數字讓他閉起眼睛來,不算難。
「剩下若是真的還有不明事理、打定心思同你過不去的,我會想辦法,你不必擔心。」
幾個御史的摺子罷了,壓下來就是。
蘭沁禾聽完這套環環相扣的法子,半是欽佩地笑著搖了搖頭,「殷姐姐如此幫我,沁禾實在感激不盡。」
她起身,「不過我事先答應好了李祭酒,後日早朝,還是先將實情告於聖上,一切等聖上裁決後再議。為官處事,盡人事聽天命而已。」
殷姮被拒絕了也不惱,她臉上笑意不減,一雙狹長的鳳眸裡七分笑三分嘲,彷彿是在看一個不諳世事的稚童一般。
半晌,她悠悠地開口感慨了一句,
「沁禾,你果真還是太書生氣了。」